七月的戈壁,居然下了一场雨。
不是江南那种绵绵细雨,是戈壁的雨——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晌午还晴空万里,午后突然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得地面冒白烟。不过半个时辰,雨停了,云散了,太阳重新露脸,戈壁滩上蒸腾起热烘烘的土腥味。
胡杨蹲在酒馆门口,看地上的水洼迅速变小、变浅,最后只剩一圈湿印子。
“看什么呢?”殊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雨。”胡杨说,“这么快就干了。”
“戈壁存不住水。”殊观也蹲下来,和他并排,“就像有些人,留不住。”
胡杨转头看他:“殊观大哥,你是在说那个书生吗?”
青衣书生三天前就走了。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胡杨起来倒夜壶,看见他背着书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酒馆,然后走进晨雾里,再没回头。
殊观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沙丘上蒸腾的水汽。
雨后的戈壁,颜色变得鲜艳了些。沙丘泛着湿漉漉的赭红,芨芨草绿得发亮,连天空都像是被洗过,蓝得透澈。
“老板娘说,”胡杨小声说,“下雨是好事。说明今年冬天不会太旱。”
“老板娘还说什么?”
“还说……”胡杨想了想,“说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就像这雨,下完了,就该出太阳了。”
殊观笑了:“她倒看得开。”
“老板娘一直看得开。”胡杨说,“她说,人要是总盯着过去,就跟骆驼盯着自己踩过的脚印一样——走不快,还容易迷路。”
殊观拍拍他的肩,站起身:“去,把门口的积水扫扫,别让客人滑了。”
胡杨应声去拿扫帚。
酒馆里,老板娘正在擦桌子。不是普通的擦——她把每张桌子都拆下来,搬到院子里,用雨水冲洗,再搬回来,一块一块拼好。这是她每年的习惯,说雨水洗过的木头,不容易生虫。
殊观走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拼桌板,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着木屑。
“我来吧。”他说。
“不用。”老板娘头也不抬,“你手重,容易把榫头敲裂。”
殊观也不坚持,靠在柜台边看她忙活。阳光从门缝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
“那个书生,”老板娘忽然开口,“走之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七月的雨,是老天爷在哭。哭完了,就该见血了。’”
殊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呢?”
老板娘终于拼好最后一块桌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觉得……他话太多。”
殊观笑出声。
“不过,”老板娘走到柜台后,拿出算盘,“他的话,也不是全没道理。”
她开始拨算盘,珠子啪啪响,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
殊观看着她拨算盘的手指——修长,稳,每一下都恰到好处。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栖云庄,他第一次看见她算账。那时她还是县主,穿素色衣裙,坐在花厅里,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她微皱着眉,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谁吵架。
一晃,十几年了。
“想什么呢?”老板娘抬眼看他。
“想以前。”殊观说,“想你当年算账的样子。”
“以前有什么好想的。”老板娘低头继续拨珠,“账算清了就行,人不欠我,我不欠人。”
“可你欠我三顿饭。”殊观说。
老板娘手一顿,抬眼看他:“记这么清?”
“当然。”殊观笑,“债主记性都好。”
老板娘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殊观看见,她眼里有光。
午后,第一拨客人还没来,先来了信使。
不是官府的驿卒,是跑私信的。一个瘦小的老汉,骑一匹瘦马,马背上搭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褡裢。他下马时腿都在抖——跑了一天一夜,从敦煌到黄沙驿,中间只歇了两次。
“老板娘,”老汉掏出一封信,“江南来的,加急。”
老板娘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牛皮纸,没写地址,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她知道是谁寄的。
“辛苦了。”她从柜台下拿出一壶酒,“喝点,歇歇脚。”
老汉千恩万谢,抱着酒壶蹲到门口喝去了。
老板娘拿着信,没立刻拆。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雨后的戈壁。太阳已经升到中天,晒得地面开始泛白。远处有商队的驼铃声传来,叮当叮当,像是戈壁的心跳。
她拆开信。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工整,是陈砚的笔迹——她教他写的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他的人一样实在。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
“师:江南大旱,三月无雨。两年前,京城栖云庄庄头带领佃户打井,建水车;现已初有成效。栖云庄旧址建了‘梁公祠’,乡民自发,香火甚旺。有老仆赵嬷嬷守祠,每日打扫,风雨无阻。另,圣上病重,恐不久。朝中暗流,似有故人动作。望师保重,勿念。丑拜。”
最后一行小字:
“桂花今年开得晚,但总算开了。留了一坛,待师归。”
老板娘看完,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然后她走到灶膛边,把信扔了进去。
火苗蹿起来,吞没了纸张,很快化作灰烬。
殊观从后院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顿了顿,问:“坏消息?”
“不算坏。”老板娘转身,继续擦桌子,“也不算好。就是……消息。”
殊观看着她擦桌子的背影。她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木头擦穿。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抹布:“我来吧。”
这次老板娘没拒绝。
她走到柜台后,重新拿起算盘,开始拨珠。啪嗒,啪嗒,声音比平时急些,重些。
殊观一边擦桌子,一边用余光看她。她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拨算盘的手指——指尖发白,用力得像是要把算珠捏碎。
酒馆里只有算盘声。
过了很久,老板娘忽然停了手。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有只鹰在盘旋,翅膀张开,一动不动,像是钉在天空里。
“殊观。”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她顿了顿,“人死了,建个祠堂,有用吗?”
殊观停下擦桌子的动作,想了想:“对死人没用,对活人有用。”
“有什么用?”
“让活人有个念想。”殊观说,“有个地方哭,有个地方拜,有个地方……假装那个人还在。”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可我不需要念想。”
“我知道。”殊观说,“你需要的是清静。”
老板娘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
久到那只鹰都飞走了,天空重新空荡荡的,蓝得让人心慌。
“其实,”老板娘忽然说,“赵嬷嬷不该守祠。”
“为什么?”
“她该回家。”老板娘声音低下去,“她儿子在陇西,孙子都长大了。她守在那儿,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回去。”
殊观走到柜台边,看着她:“那你希望她怎么做?”
“我希望她……”老板娘顿了顿,“我希望她忘了。”
“忘不了呢?”
“那就假装忘了。”老板娘说,“假装我从来没存在过,假装栖云庄从来没有过一个姓梁的县主,假装……这世上从来没有过梁九歌。”
她说得很平静,但殊观看见,她握着算盘的手指,指节都泛白了。
“老板娘,”殊观轻声说,“你难过吗?”
老板娘抬眼看他,眼神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难过什么?”
“祠堂。香火。那些……你逃开的东西,又追过来了。”
老板娘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
“殊观,”她说,“你知道这世上最没意思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就是‘你以为你逃开了,其实没有’。”老板娘拨动一颗算珠,“就像这算盘,珠子拨来拨去,永远在这框里。你以为你走了很远,其实……还在原地。”
殊观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就像他,躲了十几年,以为自己终于逃开了江湖,逃开了过去。可一封密信,一个书生,一块令牌,就把他拉回去了。
原来,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就像戈壁上的风,吹走了沙,吹走了草,吹走了骆驼的脚印。但风一停,沙还在,草还会长,骆驼还会踩出新脚印。
一切,只是暂时的。
傍晚,酒馆来了几个熟客。
是常跑这条线的皮货商,带着新收的羊皮,要去敦煌卖。他们一进门就嚷嚷:“老板娘!听说今天有雨?真稀奇!”
老板娘从柜台后抬眼:“下了。”
“下了好!”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说,“戈壁下雨,三年不旱。今年冬天,草能长好些。”
他们要了酒,要了肉,围着一张桌子坐下,开始吹牛。吹自己收了多好的皮子,能卖多高的价;吹路上遇了多险的事,差点把命丢了;吹家里婆娘多凶,儿子多皮。
都是寻常的、琐碎的、热气腾腾的日常。
胡杨忙着倒酒上菜,耳朵却竖着,听他们说话。他喜欢听这些——不是喜欢内容,是喜欢那种热闹。好像只要这些人还在喝酒,还在吹牛,戈壁就还是那个戈壁,酒馆就还是那个酒馆,日子就还能一天天过下去。
殊观蹲在后院磨刀。
刀磨好了,他又开始劈柴。今天劈的是胡杨从远处捡来的枯胡杨木,木质硬,纹理乱,不好劈。他一斧子下去,木头裂开一半,卡住了。他拔出斧子,换个角度,再劈。
一下,一下。
像在跟什么较劲。
老板娘端着盘剩菜出来,看见他劈柴的样子,顿了顿:“轻点。斧子坏了,没处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