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观停了手,抹了把汗:“坏了就买新的。”
“钱呢?”
“赚。”
“怎么赚?”
殊观想了想:“我卖艺。街头耍刀,收铜板。”
老板娘嗤笑一声:“你那刀,耍一次,吓跑半条街的人。”
她把剩菜倒进狗食盆——酒馆养了只土狗,叫阿黄,平时看门,偶尔捡剩饭吃。阿黄摇着尾巴凑过来,嗅了嗅,开始吃。
老板娘蹲下来,看着狗吃食。
殊观也蹲下来,和她并排。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两个牵着手的人。
“老板娘,”殊观忽然说,“要是哪天……我说要是,我真惹了大麻烦,不得不走……”
“那就走。”老板娘打断他。
“那你呢?”
“我?”老板娘站起身,“我开我的酒馆,酿我的酒,教胡杨算账。日子照过。”
殊观也站起身,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老板娘拍了拍手上的灰,“怕麻烦?怕死?怕孤独?”
她摇头:“我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
她说得很淡,但殊观听出了别的东西。
不是不怕。
是怕过了,就不怕了。
就像戈壁上的骆驼刺,被风沙打过,被太阳晒过,被骆驼啃过。可只要根还在,就还能长。
老板娘就是那骆驼刺。
他也是。
夜深了,客人都走了。
胡杨收拾完桌子,打着哈欠上楼睡觉。酒馆里只剩下老板娘和殊观。
老板娘在柜台后对账,殊观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戈壁的月亮大得吓人,圆滚滚的,像一面铜镜挂在天空,把地面照得一片银白。远处沙丘起伏,像凝固的波浪。
“老板娘。”殊观忽然开口。
“嗯?”
“江南的桂花……香吗?”
老板娘拨算盘的手停了停。
然后她说:“香。”
“多香?”
“香到……隔着十里都能闻到。”老板娘声音低下去,“香到晚上睡觉,梦里都是桂花味。”
殊观回头看她:“你想回去看看吗?”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想。”
“为什么?”
“因为回去,就出不来了。”老板娘抬眼看他,“就像骆驼进了圈,门一关,就再也看不见戈壁了。”
殊观点点头,没再问。
他又转回头,看月亮。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老板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关于……我以前的事。”
老板娘放下算盘,走到他身边,也在门槛上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月亮。
殊观开始讲。
讲他小时候,在江南一个小村子里长大。父亲是樵夫,母亲是绣娘。家里穷,但晚上围着一盏油灯,母亲绣花,父亲编筐,他写字,觉得很暖。
后来村子遭了灾,父亲死了,母亲把他卖给人伢子。之后师傅买下了他,并收留了他,教他武功。师傅说,你天赋好,将来能成大事。
他信了,拼命练。
后来师傅死了,魔教也散了。他到处流浪,接活,杀人,赚钱。杀的人多了,名声大了,就有了“哑刀”的称号。
在东奔西走的那几年,他见到了真正的江湖——不是话本里快意恩仇的江湖,是真实的、血腥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今天你是座上宾,明天你就是刀下鬼。
从那以后,他再没杀过人。
他开始流浪,从北境到江南,从漠北到西域。躲仇家,躲旧识,躲江湖。
躲了十几年。
直到三年前,再次找到你。
“然后呢?”老板娘问。
“然后……”殊观笑了,“然后我就开始劈柴。一劈就是三年。”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讲这个故事,想说什么?”
殊观转头看她,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
“我想说……有些地方,看着是牢笼,其实是家。有些人,看着是麻烦,其实是……舍不得。”
老板娘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殊观。”
“嗯?”
“你话太多了。”
殊观大笑,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了,他说:“老板娘,我再说最后一句。”
“说。”
“如果……”殊观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这酒馆开不下去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老板娘没说话。
她抬头看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大又圆,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照了千年万年,照过无数悲欢离合。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走哪儿去?”
“不知道。”殊观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然后呢?”
“然后……”殊观想了想,“再开个酒馆。还叫‘不伺候’。”
老板娘笑了。
这次是真笑,笑得眼角有了细纹,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好。”她说,“如果真有那一天。”
“真的?”
“真的。”老板娘站起身,“但在这之前——”
她转身往酒馆里走:
“先把今天的账对了。你赊的那壶酒,该结账了。”
殊观也站起身,跟进去:
“记着。利滚利。”
“知道。”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
像在说:
路还长。
慢慢走。
第二天清晨,胡杨起来时,看见老板娘和殊观已经在院子里了。
老板娘在晾衣服——昨天洗的,被雨淋湿了,今天重新洗了一遍。殊观在劈柴,劈的是新买的柴,木质软,好劈,一斧子下去就裂开。
两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
但胡杨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特别暖。
特别亮。
照在酒馆的土墙上,像镀了一层金。
他深吸一口气——雨后戈壁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草根和泥土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很久很久。
久到……永远。
当然,他知道,“永远”是不存在的。
就像戈壁的雨,下了,停了,干了。
但至少现在,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酒馆还开着。
这就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