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戈壁,白天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干。
“不伺候”酒馆却总有一丝阴凉——老板娘在门前搭了棚子,棚顶铺着干芦苇和旧毡毯,阳光透过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斑点点的光影。
胡杨蹲在棚子下,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不对。”老板娘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七加八是十五,你写的十六。”
胡杨皱着小脸,擦掉重写。
酒馆里没客人——这个时辰,商队都在路上,驼铃叮当声从远处传来,时有时无,像戈壁的呼吸。老板娘就趁这工夫教胡杨算数。用的是她自己编的《西域算经》,里头没之乎者也,全是“三只羊换一匹布”“五担麦子抵一头骆驼”之类的实务。
殊观蹲在后院井边洗菜。今天试新菜——老板娘不知从哪弄来一筐野苋菜,说是戈壁滩上长的,耐旱,味儿冲,得反复淘洗才能去涩。他已经淘了五遍,水还是浑的。
“老板娘,”他拎着菜筐探进头,“这菜确定能吃?”
“能吃。”老板娘头也不抬,“淘到水清为止。”
“那得淘到天黑。”
“天黑就天黑。”老板娘拨着算盘,“又没客人催。”
殊观叹口气,又蹲回去淘第六遍。
这就是“不伺候”酒馆的日常。
平淡得就像戈壁上的沙子,一粒一粒,堆不成山,聚不成海,但实实在在存在着。
午后,第一拨客人来了。
是常跑西域的老商队,领头的是个姓马的汉子,大家都叫他“马驼子”——背有点驼,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带着五六个伙计,一进门就嚷嚷:“老板娘!老规矩!”
老规矩是三碗酒、一碟盐渍沙葱、十个烤馕。老板娘早备好了,胡杨麻利地端上去。
马驼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碗酒,长舒一口气:“还是你这儿舒坦!前头那个驿站,酒兑水,馕硌牙,还敢收老子双倍钱!”
老板娘从柜台后抬眼:“涨价了。”
马驼子一愣:“啥?”
“酒涨一文,馕涨半文。”老板娘平静地说,“沙葱没涨。”
“为啥啊?”马驼子瞪眼,“咱们老交情了!”
“因为上个月你赊了三回账,昨天才还清。”老板娘翻开账本,“信用分扣了,利率上调。”
马驼子噎住,他身后伙计憋着笑。
“行行行!”马驼子掏出钱袋,“付现!总行了吧?”
“行。”老板娘点头,“付现打九五折。”
胡杨在旁边听着,心里默算——酒三碗原价九文,涨一文后十文,九五折九文半;馕十个原价十文,涨半文后十五文,九五折十四文二……老板娘这是明涨暗降,还是给了老主顾面子。
马驼子显然没算明白,乐呵呵地付了钱,又开始扯闲篇:“老板娘,听说了没?最近戈壁不太平。”
老板娘继续拨算盘:“哪天太平过?”
“不是!”马驼子压低声音,“听说有伙人,专找旧江湖人。前些天,敦煌那边死了个老镖师——二十年前‘金刀镖局’的总镖头,退隐十几年了,突然被人摸上门,一刀毙命。”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殊观在后院洗菜的手顿了顿。
老板娘抬眼:“官府怎么说?”
“能怎么说?”马驼子摇头,“说是什么仇杀。可我觉着不对——那老镖头退隐后开茶馆,人缘好得很,哪来的仇家?而且……”
他凑近些:“死的都是当年有名有姓的人物。有人说,这是有人在……清理旧账。”
老板娘没接话,继续拨算盘。
马驼子又说了一会儿,见老板娘不搭腔,讪讪地转去跟伙计们吹牛了。
等他们吃完离开,胡杨收拾桌子时小声问:“老板娘,马叔说的……”
“干活。”老板娘打断他。
胡杨缩缩脖子,不敢问了。
傍晚,第二拨客人来之前,殊观终于把那筐野苋菜淘清了。
水清了,菜也蔫了,原本绿油油的叶子现在泛着灰白,像被抽干了魂。他拎到后厨,问老板娘:“怎么吃?”
“凉拌。”老板娘说,“拿蒜末、醋、一点香油。”
“香油没了。”殊观翻箱倒柜,“上个月就用完了。”
老板娘想了想:“那就用羊油。炼一点儿,热着浇上去。”
殊观照做。羊油在锅里滋滋响,冒出焦香。他把热油浇在拌好的菜上,刺啦一声,香气腾起来——竟有点特别,混着羊膻味和野苋菜的涩,居然不难闻。
他尝了一口,眉头皱起:“苦。”
老板娘走过来,用筷子夹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了嚼:“还行。配酒。”
“这也能叫还行?”殊观放下筷子,“比我当年在少林寺吃的斋菜还难吃。”
“少林寺的斋菜好吃?”老板娘挑眉。
“不好吃。”殊观说,“但至少不苦。”
老板娘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品了品:“苦后回甘。你细品。”
殊观狐疑地再尝一口——确实,最初的涩苦过后,舌尖泛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像是被太阳晒透的草根味。
“怪了。”他说。
“戈壁上的东西都这样。”老板娘把菜装盘,“看着不起眼,吃着硌牙,但活命。”
她把盘子放在柜台边:“晚上下酒。”
这时,外头传来驼铃声——今天的第二拨客人到了。
来的是个生面孔。
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青衣,背个书箱,看起来像个赶考的书生。可哪有书生孤身走戈壁的?
他进门时,胡杨正扫地,扬起一层灰。年轻人咳了两声,用袖子掩住口鼻。
“客官打尖?”胡杨放下扫帚。
“住店。”年轻人声音清朗,“要一间干净屋子。”
“屋子都干净。”胡杨说,“就是小。”
“无妨。”年轻人走到柜台前,对老板娘拱手,“老板娘,晚生赶路乏了,可否早些开饭?”
老板娘抬眼看了他一下——就一下,但胡杨看见,她拨算盘的手指顿了顿。
“吃什么?”老板娘问。
“有什么吃什么。”年轻人笑,“听闻贵店的酒有特色,想尝尝。”
“酒酸。”老板娘说。
“酸酒解渴。”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够吗?”
老板娘看了一眼银子:“多了。”
“多的存着。”年轻人说,“可能要多住几日。”
老板娘没再说话,收了银子,记了账。胡杨领他上楼——酒馆楼上就三间房,最东边那间最小,但窗户朝东,早上能看见日出。
年轻人进了房,放下书箱。胡杨正要走,被他叫住:“小兄弟,请问——后院那位劈柴的大哥,是贵店雇工?”
胡杨心里一紧:“是。”
“他在这儿多久了?”
“两年。”胡杨警惕起来,“你问这干嘛?”
“随便问问。”年轻人笑,“看他劈柴的架势,像练过武的。”
“戈壁滩上,谁没两下子?”胡杨学着老板娘的语气,“没别的事,我下去了。”
他匆匆下楼,跑到柜台边,压低声音:“老板娘,那人问殊观大哥!”
“听见了。”老板娘继续算账。
“他是不是……”
“胡杨。”老板娘打断他,“去把后院晾的菜收了。起风了。”
胡杨看向门外——果然,远处天边泛黄,戈壁起风的前兆。他不敢再问,跑去后院。
殊观正蹲在井边磨刀。那把刀胡杨见过——不是劈柴的柴刀,是一把窄刃短刀,刀身乌沉沉的,没什么光泽。
“殊观大哥,”胡杨小声说,“楼上新来的客人,打听你。”
殊观磨刀的手没停:“怎么打听的?”
“问你在这儿多久了,还说……说你劈柴像练过武。”
殊观笑了:“眼力不错。”
他收起刀,站起身,拍拍胡杨的肩:“去收菜吧。今晚风大,早点关门。”
胡杨应了声,去收晾在绳子上的菜干。等他收完回来,殊观已经不在后院了。
晚饭时分,风果然大了。
戈壁的风不像江南的风——江南的风是柔的,带着水汽;戈壁的风是硬的,裹着沙粒,打在窗纸上噗噗响,像有无数小石子砸过来。
酒馆里点了三盏油灯,光线昏暗。客人不多,除了那个青衣书生,就只有两个赶夜路的驼夫,蹲在角落里啃馕。
老板娘把凉拌野苋菜端上来,又拎了一坛酒。
殊观坐在柜台边的小凳上,面前摆着菜和酒。他没动筷,先倒了碗酒,慢慢喝。
青衣书生坐在靠窗的桌边,也要了一碟菜,一壶酒。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像是在品什么珍馐。
两个驼夫吃完走了,酒馆里只剩下殊观、老板娘、胡杨,和那个书生。
风更大了,吹得门板哐哐响。胡杨跑去拿木棍抵门。
这时,书生忽然开口:
“这菜,苦。”
殊观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