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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殊观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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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的春天来得晚,直到四月底,戈壁滩上的芨芨草才冒出一点绿意。风还是冷的,卷着沙粒打在酒馆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伺候”酒馆的生意却莫名好了起来。

胡杨发现,最近总有些生面孔在酒馆外转悠。他们不进来喝酒,就蹲在对面沙坡上,一蹲就是大半天,眼睛像钩子似的往酒馆里瞟。有穿羊皮袄的马帮汉子,有佩刀的游侠儿,甚至还有几个做中原打扮的绸缎商人——可哪有商人会盯着酒馆后院的柴堆看?

“老板娘,”胡杨擦桌子时小声说,“外头那些人……”

“看见了。”老板娘头也不抬,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不用理。看够了自然走。”

话是这么说,可那些人不但没走,反而越聚越多。

五月初三那天,酒馆门口来了八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清一色玄色劲装,腰佩弯刀,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左颊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汉子下马,推开酒馆门,风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账本哗啦作响。

“老板娘,”汉子抱拳,声如洪钟,“河西十三路江湖同道,想请殊观先生出来一见。”

老板娘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打尖还是住店?”

汉子一愣:“不是……我们是来请人的。”

“请人?”老板娘挑眉,“请人不用付钱?我这酒馆开着门做生意,不是善堂。要请人,先点酒菜,坐下慢慢请。”

汉子身后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你这妇人好生无礼!我们请的是——”

话没说完,后院传来劈柴声。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汉子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后院走。

“客官,”老板娘的声音凉飕飕传来,“后院是私地,擅闯者,断腿。”

汉子脚步一顿,回头看她。老板娘已经低下头继续算账,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正僵持着,后院门帘一挑,殊观拎着斧子走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口挽到手肘,额角还挂着汗珠,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劈柴工。

可那八个人一见了他,“唰”地全跪下了。

“参见盟主!”

酒馆里瞬间安静。连隔壁桌正啃馕的商旅都停了嘴,瞪大眼睛看过来。

殊观把斧子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认错人了。”

“绝不会错!”领头的汉子抬头,眼神狂热,“‘哑刀’殊观,十三年前单刀闯漠北,一人挑了大漠寨七十二寇!五年前祁连山英雄会,您三招败了崆峒掌门!这些事,江湖上谁人不知?”

殊观皱了皱眉:“那些事,跟我现在有什么关系?”

“河西江湖需要您!”另一个汉子激动地说,“自打通了商路,什么牛鬼蛇神都往西域挤!中原的门派来占地盘,本地的马帮抢生意,还有那些打着商队旗号的土匪……乱成一锅粥了!大伙儿商量了三个月,都说只有您能镇得住场子!”

殊观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喝完,抹抹嘴:“镇场子?怎么镇?”

“请您出任西域武林盟主!”八人齐声道,“立规矩,平纷争,主公道!只要您点头,河西十三路三百七十二个堂口,全都听您号令!”

酒馆里更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殊观——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劈柴工,居然是传说中的“哑刀”?还要当武林盟主?

殊观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八个人膝盖都跪麻了,他才开口:

“盟主……管饭吗?”

领头汉子一愣:“管!当然管!各门派月例供奉,足够您顿顿山珍海味!”

“有酒吗?”

“有!西域最好的葡萄酒,中原最醇的女儿红,要多少有多少!”

“住处呢?”

“已经在敦煌修了盟主府!三进三出的大院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太大了。”殊观打断他,“打扫起来麻烦。”

汉子们面面相觑。

殊观走到柜台边,从老板娘手边顺了块馕,掰了一半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而且我这个人,怕麻烦。”

“盟主不必事事亲为!”一个年轻汉子急道,“琐事自有下属处理!您只需在重大事务上——”

“重大事务更麻烦。”殊观嚼着馕,“今天这个门派和那个帮派打架,要我去评理;明天谁家丢了镖,要我去追查;后天官府来施压,要我去周旋。吃饭吃不安稳,睡觉睡不踏实,说句话都要琢磨三遍——累不累?”

他摇摇头,把剩下的半块馕也塞嘴里:

“不如在这儿劈柴。柴劈完了,就能喝酒;酒喝完了,就能睡觉;睡觉醒了,又是新的一天。多好。”

八个汉子全傻了。

他们想过殊观会推辞,会提条件,甚至想过他会考验他们——但没想过,他拒绝的理由居然是“怕麻烦”。

领头汉子还不死心:“可是盟主!江湖需要您啊!您一身武功,难道就甘心在这小酒馆里——”

“甘心。”殊观说,“特别甘心。”

他拍拍手上的馕渣,转身往后院走:“你们回去吧。告诉那些人,哑刀死了,现在只有劈柴的殊观。谁再来烦我——”

他顿了顿,回头一笑:“我就搬家。搬到更远的地方,让你们找不着。”

门帘落下,后院又传来劈柴声。

咚。咚。咚。

像在给这场对话画句号。

八个汉子跪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起身,牵马走了。

酒馆重新热闹起来。商旅们交头接耳,都在议论刚才的事。胡杨凑到柜台边,眼睛亮晶晶的:“殊观大哥真厉害!武林盟主都不当!”

老板娘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厉害什么?他就是懒。”

“可是……”胡杨压低声音,“那些人说殊观大哥以前是‘哑刀’,一人挑了七十二个土匪!真的假的?”

老板娘终于停了手,抬眼看他:“你想听故事?”

胡杨猛点头。

“故事都是编的。”老板娘说,“真的江湖,没有一人挑七十二个土匪的英雄,只有杀了人晚上睡不着觉的普通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他才来劈柴。柴劈断了,不会流血;柴劈完了,能烧火做饭。这比杀人简单。”

胡杨似懂非懂。

那天晚上,酒馆打烊后,殊观没像往常一样回房睡觉,而是搬了坛酒坐到屋顶上。

老板娘爬梯子上去时,他正仰头看星星。西域的星空格外低,星星又大又亮,像随手一抓就能捞一把。

“来讨酒钱?”殊观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她。

老板娘在他身边坐下:“来收房钱。你白天耽误我做生意,那八个人占着地方不点菜,损失算你的。”

殊观笑出声,递过酒坛:“抵债。”

老板娘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桂花酿,她去年秋天亲手酿的,埋在后院树下,统共就三坛。

“舍得开了?”

“再不舍得,也要过期了。”殊观看着星空,“就像有些人,再不舍得从前,也要往前走。”

老板娘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良久,殊观才开口:“今天那些人……其实不是第一批。”

“我知道。”

“三个月前,崆峒派的人来过。两个月前,青城派的也来过。我都打发了。”殊观说,“但他们还会来。江湖就是这样,认定了一个人,就非得把他架到那个位置上不可。”

老板娘转头看他:“所以你要走?”

殊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不走。”

“为什么?你不是怕麻烦?”

“是怕麻烦。”殊观说,“但更怕……走了就喝不到这酒了。”

他转头看她,眼睛在星空下亮得惊人:

“老板娘,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小时候在……在江湖上流浪,他们说我天赋高,逼我练武,说练成了能号令一方。我练了,也做到了——然后发现,号令一方不如一碗热汤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我到处躲。有人请我去当镖师,有人请我去做教头,我都拒了。因为我知道,那些地方,待久了就会陷进去。今天你是座上宾,明天你就是替罪羊。”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直到十几年前,遇到你。那时我刚从北境回来,路过栖云庄,想着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了。可你让我留下了,你让我刷碗。”

“我当时觉得你这人好怪,不过我蛮好奇,县主是个怎样的女子,就这边留下了,看着你,慢慢的喜欢上你。直到现在,终于明白了——这才是我要的。”

老板娘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那要是那些人天天来烦你呢?”

“烦就烦吧。”殊观笑了,“反正我脸皮厚。他们跪他们的,我劈我的柴。他们喊他们的盟主,我喝我的酒。看谁耗得过谁。”

老板娘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殊观看见,她眼里有星光。

第二天清晨,胡杨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看见殊观正蹲在院子里敲敲打打。地上摆着一堆木板、钉子和麻绳。

“殊观大哥,你在做什么?”

“做招牌。”殊观头也不抬。

等胡杨洗漱完出来,招牌已经做好了——一块三尺长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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