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店小二:
哑刀已死
只剩劈柴工
不问江湖事
再问加收茶水钱
牌子挂在酒馆大门正上方,风一吹,晃晃悠悠。
胡杨念了一遍,噗嗤笑出声:“这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挂了再说。”殊观拍拍手上的灰,“至少表明态度——我,殊观,就是一个劈柴的。谁再跟我提武林盟主,我就跟他算茶水钱。”
说来也怪,牌子挂出去三天,那些在酒馆外转悠的人果然少了。
第四天,又来了两个佩剑的年轻人。他们抬头看了看招牌,对视一眼,还是推门进来了。
“二位打尖还是住店?”胡杨迎上去。
年轻人没理他,径直走到柜台前。老板娘正在对账,算盘珠啪嗒啪嗒响。
“老板娘,”其中一个年轻人抱拳,“请问殊观先生——”
“在后院劈柴。”老板娘打断他,“找他,先点酒菜。这是规矩。”
年轻人一愣,但还是点了两碗酒,一碟羊肉。
等殊观拎着斧子从后院出来时,两人立刻起身:“殊观先生,我们是千机派的——”
“看见了。”殊观指了指头顶的招牌,“认字吗?”
年轻人噎住。
殊观走到柜台边,自己倒了碗酒,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千机派啊……十二年前,你们掌门输给我半招,答应从此不再踏足河西。怎么,现在想反悔?”
年轻人脸色一变:“不敢!掌门只是……只是派我们来送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上。
殊观没接:“念。”
年轻人只好拆开信,念道:“殊观兄台如晤:昔年一别,倏忽十二载。闻兄隐居西域,本不当扰。然河西江湖纷乱,非兄不能定。今十三路同道共推兄为盟主,实乃众望所归。望兄以苍生为念,出山主持大局。千机派上下,谨奉号令。掌门岳松涛顿首。”
信念完了,酒馆里静悄悄的。
殊观又倒了碗酒,这次喝得慢些。喝完,他看向那两个年轻人:
“回去告诉你们掌门——第一,我不是他兄台,他比我大八岁;第二,苍生不需要我主持大局,苍生需要的是吃饱饭、穿暖衣、睡安稳觉;第三……”
他顿了顿,笑了:
“第三,我现在过得挺好。每天劈柴、喝酒、晒太阳,偶尔跟老板娘吵吵架,教胡杨算算账。这样的日子,给个皇帝都不换。”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殊观摆摆手:“行了,酒喝完就走吧。再啰嗦,加收茶水钱——招牌上写着呢。”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从那以后,再没人来请殊观当盟主了。
江湖传言,“哑刀”不是死了,是废了——废在了一个小酒馆里,整天劈柴烧火,没出息。
殊观听了这传言,笑得直拍大腿:“对对对,我就是没出息!有出息多累啊!”
五月底的一天夜里,戈壁起了风沙。
狂风呼啸,吹得酒馆门窗哐哐作响。胡杨早早关了门,把油灯都点上。老板娘在柜台后算账,殊观蹲在灶前烤火——其实天不冷,但他就是喜欢看火苗跳。
忽然,后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殊观眼神一凛,瞬间起身。老板娘也停了手,两人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殊观说。
“小心。”
殊观悄无声息地走到后院门边,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他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
月光下,院墙根躺着一个人。
黑衣,蒙面,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血已经染透了前襟。人还有气,但很微弱。
殊观蹲下身,扯下那人的蒙面布——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四十来岁,面黄肌瘦。
那人睁开眼,看见殊观,瞳孔一缩:“教……教主……”
殊观皱眉:“你认错人了。”
“不……不会错……”那人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令牌——令牌已经裂了,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一朵曼陀罗花,“十四年前……北境……您救过我……我叫……阿七……”
殊观接过令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裂纹。曼陀罗令,确实是当年魔教的东西。但这东西,不该再出现在世上了。
“魔教早就散了。”殊观声音平静,“哪来的教主?”
“有人……有人在找您……”阿七咳出一口血,“他们……他们拿到了教中名册……要清理……清理所有……”
话没说完,他的手垂下去了。
殊观蹲在那儿,看着手里的令牌,看了很久。
十四年前,北境。那场围剿,他记得清清楚楚。七大派联手,三千人围山,喊的是“除魔卫道”。他在血雨里杀出一条路,逃了七天七夜,最后跳进江中才捡回一条命。
魔教散了,人死了,东西烧了。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原来没有。
总有人记得。总有人不甘心。
殊观站起身,把令牌揣进怀里,又蹲下搜了搜尸身——除了几两碎银,还有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画了几个点。他看了一眼,记住了,然后把地图塞回尸身怀里。
挖坑,埋人,填土。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方的天空。天快亮了,启明星亮得刺眼。
回到酒馆时,老板娘还在算账。
“处理了?”她头也不抬。
“嗯。”
“麻烦吗?”
“不麻烦。”殊观走到柜台边,自己倒了碗酒,“就是……可能需要搬家了。”
老板娘终于抬眼看他。
殊观把令牌放在柜台上:“魔教的旧人。他们找到我了。”
老板娘拿起令牌看了看,又放回去:“你想走?”
殊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不想。”
“可他们会再来。”
“来就来吧。”殊观笑了,“来了,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死之前,我得把酒钱还清。”
老板娘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后院,拎了坛酒回来——还是桂花酿,最后一坛。
“喝了。”
殊观一愣:“这酒不是——”
“过期了。”老板娘说,“再不喝就坏了。”
殊观接过酒坛,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香混着桂花香,在酒馆里弥漫开来。
“老板娘,”他抹抹嘴,“我要是真惹了大麻烦,你就把我赶出去。别连累酒馆。”
老板娘重新坐下,拿起算盘,开始拨珠子:
“赶你出去,谁劈柴?”
殊观笑了。
笑得眼睛发酸。
他拎起酒坛,又灌了一口,然后放下坛子,转身往后院走。
“去哪?”老板娘问。
“劈柴。”殊观说,“明天还得开门做生意呢。”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像一条终于找到归处的路。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听着后院传来的劈柴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
沉稳,坚定。
像在说:我不走。
我就在这儿。
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