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苦得有意思。”书生夹起一筷子,“像人生。”
殊观没接话,继续喝酒。
书生也不在意,自顾自说:“晚生游学四方,吃过江南的甜,尝过川蜀的辣,品过漠北的咸。但戈壁的苦,还是头一回尝。”
他看向殊观:“大哥觉得,这苦,值不值得品?”
殊观放下酒碗:“你想说什么?”
书生笑了:“不想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人,就像这野苋菜。看着不起眼,吃着硌牙,但能在戈壁滩上活下来。你说,是不是很厉害?”
殊观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从哪来?”
“中原。”书生说。
“来干嘛?”
“找人。”书生放下筷子,“找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书生看向他,“就在眼前。”
酒馆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油灯灯芯噼啪的响声。
胡杨站在门边,手心里全是汗。
良久,殊观才开口:“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就够了。”书生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有人托我带封信给你。”
他把信放在桌上,推过去。
信封是普通的黄纸,没写名字,没封口。
殊观没接:“谁托的?”
“一个故人。”书生说,“他说,你看完信,自然明白。”
殊观还是没动。
书生也不急,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信就在这儿。你看不看,随你。我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走。”
他喝了口酒,又说:“对了,托信的人让我带句话——‘江南的桂花,今年开得晚,但总算开了。’”
殊观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盯着那封信,盯了很久。然后,他终于伸手,拿起了信。
抽出信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名单在刑部,七月前清完。保重。”
没有落款。
但殊观认得这字迹——清瘦,锋利,每个转折都带着剑意。
是当年魔教左使,他的副手,也是……他唯一信过的人。
十四年前那场围剿,左使替他挡了三剑,坠崖生死不明。他一直以为他死了。
原来没有。
殊观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然后——直接把信扔进了灶膛。
火舌舔上来,瞬间吞没了纸张,化作灰烬。
书生看着,没说话。
殊观抬头看他:“你也是?”
“不是。”书生摇头,“我只是个送信的。”
“为什么送?”
“还人情。”书生说,“左使救过我爹。”
殊观点点头,没再问。
他重新拿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胡杨,收拾桌子,打烊。”
胡杨连忙应声。
书生也站起身:“那我上楼了。”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左使还说——‘别回中原。那儿已经不是江湖了,是猎场。’”
说完,转身上楼。
殊观站在柜台边,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老板娘一直在旁边看着,此刻才开口:“麻烦?”
“麻烦。”殊观说。
“多大?”
“可能……得搬家。”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搬哪儿?”
殊观转头看她:“不知道。越远越好。”
老板娘点点头,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算盘、账本、笔墨,一件一件,有条不紊。
“老板娘,”殊观忽然问,“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老板娘手没停:“不怎么办。该干嘛干嘛。”
“可他们会找来。”
“找来就打。”老板娘把账本锁进抽屉,“打不过就跑。跑不掉……”
她抬眼看他:“就跑快点。”
殊观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
“老板娘,”他说,“你真是……”
“真是什么?”老板娘挑眉。
“真是个妙人。”殊观说完,转身往后院走,“我去磨刀。明天……可能用得上。”
他推开门,走进风里。
胡杨凑过来,小声问:“老板娘,咱们真要搬家啊?”
老板娘锁好抽屉,站起身:“搬不搬,看明天。”
“看明天什么?”
“看明天——”老板娘看向窗外漆黑的戈壁,“风停不停。”
胡杨不懂。
但他看见,老板娘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很淡。
但确实是在笑。
像在期待什么。
又像在告别什么。
窗外,风声呼啸。
但酒馆里,灯还亮着。
灶膛里的火,虽然灭了,但灰烬还是暖的。
像某些看似结束、实则刚刚开始的故事。
夜深了。
胡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那个青衣书生的话——“名单在刑部,七月前清完。”
名单?什么名单?清完?清什么?
他又想起马驼子说的那些江湖旧事,那些莫名其妙死掉的老镖头、老剑客。
难道……
胡杨不敢往下想。
他翻了个身,看见对面房间的窗户还亮着——是殊观的房间。灯光从窗纸透出来,昏黄一团,在风里摇摇晃晃。
像戈壁夜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胡杨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念:
“风啊,快停吧。”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酒馆……照常开门。”
“一切……照旧。”
窗外,风还在刮。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后半夜,风似乎小了些。
像戈壁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准备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