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但很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狼群。
殊观拔出腰间的刀——不是那把窄刃短刀,是一把弯刀,刀身弧度优美,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老板娘,”他说,“待会儿打起来,你躲柜台后面。”
“为什么?”
“因为……”殊观顿了顿,“我怕你碍事。”
老板娘嗤笑一声,却没反驳。她退后两步,退到柜台边,手里还拿着短弩。
门被踹开了。
不是一脚踹开,是整扇门板被踹飞,哐当一声砸在墙上。门口站着三个人,黑衣,蒙面,手里都拿着刀。
他们没立刻进来,而是先扫视酒馆内部。看见柜台后的老板娘,看见手持弯刀的殊观,看见空荡荡的酒馆。
然后,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沙哑:
“哑刀?”
殊观没回答,只是抬了抬刀。
那人点头:“那就没找错。”
三人同时冲进来。
刀光。
第一刀从左边来,直取咽喉。殊观侧身,弯刀上撩,格开。第二刀从右边来,横扫腰腹。他后退半步,刀身下压,挡住。第三刀从正面来,劈头盖脸。他不退反进,弯刀划出一个圆弧——
噗。
一颗人头飞起,血喷出来,溅到墙上。
剩下两人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这么快就死一个。就这一愣的工夫,殊观的刀又动了。
弯刀在月光下划出银色的轨迹,像流星划过夜空。一刀,喉咙;再一刀,心脏。两人倒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但门外还有。
五个,还是六个?殊观没数清。他们一拥而入,刀光如网,把他罩在中间。
老板娘在柜台后看着。
她看见殊观的刀很快,快得看不清。她只看见银光闪烁,听见刀刃碰撞的铮鸣,听见血肉被切开的声音,闻见浓烈的血腥味。
一个人倒下了,又一个。但人太多了,殊观开始后退。他的手臂被划了一刀,血染红了衣袖。后背撞到柜台,退无可退。
这时,老板娘举起了短弩。
她不会用,但她记得殊观刚才的动作——抬手,瞄准,扣扳机。
咻。
弩箭射中一个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动作一滞。殊观的刀立刻跟上,抹过他的脖子。
剩下三个人终于意识到,柜台后那个女人不是摆设。他们分出一个,朝老板娘扑来。
老板娘没躲。她又装上一支箭,抬手,瞄准——
那人已经冲到柜台前,刀高高举起。
老板娘扣下扳机。
弩箭射偏了,钉在那人肩头。但冲击力让他后退了一步,刀没砍下来。就这一步,殊观的弯刀到了,从他后背刺入,前胸穿出。
还剩两个。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殊观没追。他靠在柜台上,喘着粗气,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老板娘放下短弩,走到他身边:“伤得重吗?”
“不重。”殊观说,“皮肉伤。”
老板娘看了看他的胳膊——伤口很深,能看到白骨。她没说话,转身去后院,打来一盆清水,又拿来金疮药和布条。
她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殊观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说:“老板娘,你以前……也给人包扎过?”
“嗯。”
“给谁?”
“很多人。”老板娘缠好布条,打了个结,“战场上,伤兵营里。天天包,包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包。”
殊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为你只是个县主。”
“县主也要做事。”老板娘收起药瓶,“尤其是……乱世里的县主。”
她站起身,看着满地的尸体:“这些人怎么办?”
“埋了。”殊观说,“埋远点。”
“然后呢?”
“然后……”殊观顿了顿,“然后我们得走了。”
老板娘没问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
这些人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们已经暴露了。今天能来八个,明天就能来十八个,八十个。杀不完的。
她走到柜台后,把暗格里的银子都拿出来,装进一个布袋。又把账本从地窖搬上来,挑了几本最重要的,其余的都扔进灶膛烧了。
殊观去后院牵马——酒馆有两匹马,平时拉货用,现在正好骑。他又收拾了些干粮和水,装进褡裢。
两人忙活了半个时辰。
天快亮时,酒馆里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不能带走的都烧了。尸体拖到远处沙坑里埋了,血迹用沙子盖了。
最后,老板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酒馆。
空荡荡的酒馆,桌椅歪斜,墙上还有血渍。但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像最后一口气。
她走进去,把灯笼吹灭。
然后她拿出一块木牌——不是之前那块招牌,是新做的,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歇业”
她把木牌挂在门上,挂得很正。
挂好了,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压在柜台显眼处:
“此地风水不好,换地方了。”
字迹潦草,像随手写的。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酒馆,关上门。
殊观已经牵着马在等她了。两匹马,一匹驮着行李,一匹空着。
“去哪?”殊观问。
老板娘翻身上马:“往西。”
“西边有什么?”
“不知道。”老板娘说,“去了才知道。”
殊观也上马,两人并辔而行,走向戈壁深处。
太阳出来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酒馆的木牌上,“歇业”两个字泛着金色的光。
风吹过,木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音。
像在说:
再见。
再也不见。
三天后,胡杨从舅舅家回来。
他远远看见酒馆的门关着,心里一沉。跑近了,看见门上的木牌,看见门缝里透出的死寂。
他推开门——门没锁。
酒馆里空无一人。
桌椅还在,但歪歪斜斜的,像被人匆忙推过。地上有沙子,还有……暗红色的印记,虽然被盖过,但还能看出来。
他跑到后院,井边空荡荡,劈柴的斧子靠在墙上,上面落了一层灰。马厩里没马,食槽空了。
他回到前堂,看见柜台上的字条。
“此地风水不好,换地方了。”
就这么一句话。没说来哪去,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胡杨站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但他没哭。
他想起老板娘的话——“我们会回来,酒馆还会开门,你还有活干。”
他相信老板娘。
他走到柜台后,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擦得很认真,一张一张擦,擦得油光发亮。
然后他扫地,把地上的沙子扫干净,把暗红色的印记用力擦掉。
他给水缸挑满水,把灶膛清干净,生起火。
他像往常一样,把酒馆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然后他坐在门槛上,等。
等太阳升起又落下。
等风来又走。
等那个说“会回来”的人。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会等。
因为老板娘说了——会回来。
这就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