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是在七天后送到驿站的。
彼时扬州城外的雪已经化了,露出枯黄的草地和湿润的泥土。驿站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却在这时开了花,粉白的花苞挤挤挨挨,在残雪映衬下,格外清艳。
杨将军亲自捧旨而来,身后只跟着两个亲兵,没带羽林卫,也没穿甲胄,只一身寻常武官常服。他走进院子时,梁九歌正坐在梅树下煮茶——茶具是从济世堂带来的,一套素白瓷盏,炭火在小泥炉里烧得正旺。
“县主好雅兴。”杨将军在石桌对面坐下。
“将军请用茶。”梁九歌斟了一杯推过去,“可是旨意到了?”
杨将军没接茶,而是从怀中取出黄绫圣旨,放在桌上:“县主自己看吧。”
梁九歌没动,只是看着那卷明黄的绫子。圣旨卷着,用红绳系着,绳结打得端正,像某种郑重其事的封印。
她看了很久,才伸手拿起,解开红绳,缓缓展开。
圣旨不长,字迹是皇帝亲笔——她认得那笔锋。内容与杨将军之前传达的口谕基本一致:赐封“静华县主”,加食邑三百户,准其留江南颐养,不必进京谢恩。只是在末尾多了一行小字:
“朕老了,护不了你一世。江南虽好,终非久安之地。若有他想,尽早为之。”
这话写得很隐晦,但意思明白——皇帝知道她想走,默许了。
梁九歌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纸张微凉,墨迹已经干透,但每个字都像有温度,烫着她的心。
她合上圣旨,重新系好红绳,双手奉还给杨将军。
“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杨将军接过,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问:“县主,您真的……要去西域?”
梁九歌抬眼:“将军何出此言?”
“陛下那行小字,”杨将军压低声音,“末将看见了。陛下这是在……给您指路。”
梁九歌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清香里带着微苦。
“将军,”她放下茶盏,“劳烦您回禀陛下——臣女明白了。请陛下保重龙体,勿以臣女为念。”
杨将军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抱拳:“县主保重。此去……山高水长,万望珍重。”
说完,他转身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驿站里又只剩下梁九歌一人。
她独自坐在梅树下,看着那壶已经凉了的茶,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日头偏西,梅树的影子拉长,斜斜地投在雪地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她才起身,回屋。
回济世堂的路上,梁九歌让马车在城东李记糕饼铺前停了一会儿。
铺子还是老样子,门面不大,柜台后站着李掌柜——那个总爱眯眼笑的老头。见她进来,李掌柜眼睛一亮:“梁掌柜!可好些日子没见您了!”
“最近忙。”梁九歌走到柜台前,“桂花糕还有吗?”
“有有有!刚出炉的!”李掌柜麻利地包了一包,“您拿好。对了,听说您……要出远门?”
梁九歌接过油纸包,热气透过纸传到手心,暖洋洋的:“李掌柜听谁说的?”
“街坊都在传呢。”李掌柜压低声音,“说朝廷来人了,要把您请回京去当大官,您不肯,要……要走。”
梁九歌笑了笑,没接话,付了钱,转身离开。
马车重新上路时,她打开油纸包,拿出一块桂花糕。糕体雪白,点缀着金黄的桂花,香气甜腻腻的,是熟悉的味道。
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甜,软,糯。
像这江南的春天,来得迟,但终究会来。
像她这十年,苦多甜少,但终究有甜。
马车驶进济世堂所在的巷子时,天已经擦黑了。药铺门口那盏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晕染开,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团暖色。
陈砚站在门口等着,见她下车,眼眶一下就红了。
“小姐……”
“哭什么。”梁九歌拍拍他的肩,“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走进药铺。前堂已经收拾干净,药柜擦得锃亮,几个孩子正在擦桌子,见她进来,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掌柜的,您没事吧?”
“听说朝廷要抓您……”
“我们好担心……”
梁九歌挨个摸摸他们的头:“没事了,都去睡吧。”
孩子们这才散去。
陈砚关上门,挂上“歇业”的牌子,然后引着她往后院走:“小姐,殊观在后院等您。”
梁九歌脚步顿了顿:“他等我做什么?”
“他说……有事跟您说。”
后院梅树下,殊观果然在那儿。
他没坐,就靠在梅树干上,仰头看着满树的花。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脸上难得没有那副惫懒的笑,而是很平静,平静得有些陌生。
“回来了。”他说。
“嗯。”梁九歌在他对面坐下,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桂花糕,要吃吗?”
殊观没接,只是看着她:“旨意怎么说?”
“准我留在江南,不必进京。”梁九歌打开油纸包,“还赐了封号,加了食邑。”
“然后呢?”
“然后……”梁九歌拿起一块桂花糕,“我打算,明年开春就走。”
殊观沉默了片刻:“陛下……没拦?”
“没拦。”梁九歌咬了一口糕,“反而……指了条路。”
她把圣旨上那行小字说了。
殊观听完,长长舒了口气:“陛下……终究是仁君。”
“是。”梁九歌点头,“所以我更得走了。不能让他为难。”
两人都没再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梅枝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月牙升起来了,弯弯的一钩,挂在梅树枝头,清辉淡淡,给满树的花镀了层银边。
梁九歌吃完一块糕,擦擦手,正要起身,殊观忽然开口:
“县主。”
“嗯?”
殊观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比李记那个小得多,包得歪歪扭扭的。他递过来:“这个……给您。”
梁九歌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块桂花糖。不是铺子里卖的那种,是自己做的,形状不规则,有的还粘在一起,但香气很浓。
“我娘说,”殊观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喜欢一个人,就给她甜的。”
梁九歌的手顿了顿。
她抬头,看向殊观。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很亮,像藏了两颗星子。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殊观笑了,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惫懒,但眼神没变,“我喜欢您,县主。想跟您走,想跟您去西域,想……一直跟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