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歌的西域蓝图刚铺开半个月,京城的旨意就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太监,不是衙役,是一整支羽林卫——整整五十人,银甲白马,腰挎横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清晨时分冲进扬州城,马蹄踏碎青石板路上的薄霜,径直包围了济世堂。
街坊邻居吓得闭门不出,从门缝里往外看。药铺门口,羽林卫分列两排,肃杀之气让冬日的寒风更凛冽了三分。
领队的将军姓杨,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鹰目,是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御前侍卫统领。他翻身下马,手按刀柄,走到药铺门前。
陈砚已经迎了出来,脸色发白,但还是挺直腰板:“将军,药铺还未开张……”
“本将奉旨,请云阳县主进京面圣。”杨将军声音洪亮,不容置疑,“即刻启程。”
“可、可我家小姐病了,正在休养……”
“那就抬着走。”杨将军一挥手,“来人,进去请人。”
四个羽林卫应声上前。陈砚想拦,被一把推开。
就在这时,药铺的门从里面开了。
梁九歌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素白棉袍,外罩深青色斗篷,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病容。但眼神清明,脊背挺直,站在门口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羽林卫。
“杨将军,”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劳师动众,所为何事?”
杨将军抱拳行礼:“县主,陛下有旨,宣您即刻进京面圣。车马已备好,就在城外。”
“若我不去呢?”
“那……”杨将军顿了顿,“末将只能得罪了。”
他身后的羽林卫齐刷刷拔刀半寸,刀身出鞘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梁九歌看着那些刀,忽然笑了:“将军这是要拿我?”
“末将不敢。”杨将军嘴上这么说,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是圣命难违,还请县主体谅。”
梁九歌没再说话,只是走下台阶,走到杨将军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三步距离,她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将军,”她轻声说,“您知道陛下为什么要召我进京吗?”
杨将军眼神微动,没接话。
“因为太子要动我,陛下想保我。”梁九歌继续说,“但陛下老了,太子年轻。陛下能保我一时,保不了一世。我若进了京,就是进了笼子,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将军是忠臣,忠的是陛下。那您说,是让陛下为难好,还是让陛下安心好?”
杨将军脸色变了变。
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梁九歌若进京,太子必会逼陛下处置她。陛下若处置,对不起当年对梁家的承诺;若不处置,又会与太子生隙。无论如何,都是让陛下为难。
可圣旨已下,他若不执行,就是抗命。
两难。
梁九歌看出了他的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将军,这封信,劳烦您转呈陛下。看完了信,陛下若还要召我,我自当随您进京。”
杨将军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封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一页。字迹工整,是梁九歌亲笔:
“臣女梁九歌叩首:陛下隆恩,臣女铭感五内。然臣女一介女流,才疏学浅,实不堪大用。江南十年,悬壶济世,教孩童识字算账,已尽绵薄之力。今陛下欲赐‘女尚书’之位,臣女惶恐,不敢领受。非不愿报国,实乃性情疏懒,不惯朝堂约束。臣女此生所求,不过一隅清净,三餐温饱,四时平安。伏乞陛下体恤,许臣女继续在野,为大燕子民尽医者本分。若强召入朝,恐负圣恩,更添陛下烦忧。臣女泣血再拜。”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滴干涸的墨迹,像泪。
杨将军看完,沉默良久。
这话说得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但意思很明白——我不去。
而且理由给得巧妙:不是抗旨,是“自认才疏学浅”“性情疏懒”“恐负圣恩”。陛下若强逼,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更重要的是,信里提到了“江南十年,悬壶济世,教孩童识字算账”——这是在提醒陛下,她这十年做了什么。不是享乐,不是敛财,是在实实在在地做事。这样的人,强逼她进朝堂,合适吗?
杨将军收起信,深深看了梁九歌一眼:“县主,这信……末将会呈给陛下。”
“有劳将军。”梁九歌微微欠身。
“但圣旨已下,”杨将军又说,“末将不能空手而回。请县主……随末将去城外驿站暂住,等陛下回旨。”
这是折中的法子——不进京,但也不留在济世堂,算是半软禁。
梁九歌想了想,点头:“好。”
她转身对陈砚交代了几句,又对门内探头探脑的孩子们笑了笑,然后跟着杨将军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扬州城时,天开始飘雪。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车顶上,沙沙作响。梁九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墙、街市、还有运河上往来的船只。
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她不后悔。
就像十年前离开栖云庄一样。
京城,养心殿。
皇帝看完那封信,久久不语。
他已经六十五了,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锐利。此刻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但他心里却一阵阵发寒。
“杨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真这么说?”
“是。”杨将军跪在殿下,“云阳县主说,她此生所求,不过一隅清净,三餐温饱,四时平安。”
皇帝笑了,笑声苍凉:“一隅清净……朕贵为天子,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一隅清净都给不了她。”
他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大雪纷飞,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整个世界一片素净。
“当年她父亲,”皇帝缓缓说,“也是这么跟朕说的。‘陛下,臣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一方安宁’。朕答应了,赐他栖云庄,许他做个闲散宗室。可结果呢?”
他转过身,看着杨将军:“结果他死了,死在党争里,死在他最信任的人手里。他的女儿,如今又要走他的老路——以为躲起来,就能清净。可能吗?”
杨将军低头不语。
“太子那边,”皇帝问,“有什么动静?”
“太子殿下……已经知道县主被请到驿站了。”杨将军小心措辞,“东宫的人,昨天去了驿站一趟,说是‘慰问’。”
“慰问?”皇帝冷笑,“是去施压吧。”
他走回龙椅前,重新坐下,闭目沉思。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皇帝睁开眼:“杨卿,你去传朕口谕——云阳县主梁九歌,忠孝节义,才德兼备,特赐‘静华县主’封号,加食邑三百户。准其在江南颐养,不必进京谢恩。”
杨将军一愣:“陛下,这……”
“照办。”皇帝摆手,“另外,告诉太子——梁九歌的事,到此为止。若再动她,就是抗旨。”
“是。”杨将军应下,但又犹豫,“可太子那边……”
“朕还没死。”皇帝的声音陡然冷厉,“这江山,还是朕说了算。”
杨将军不敢再多言,行礼退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桌上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他何尝不知道太子的心思?何尝不知道朝堂的凶险?可他老了,撑不了多久了。太子年轻,有野心,有手段,将来这江山总要交到他手里。
而梁九歌……太聪明,太能干,也太倔强。这样的人,在朝堂活不长,在江湖也活不长。她最好的结局,就是像现在这样——躲得远远的,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药铺掌柜,教几个孩子,算几笔账,平平安安过一生。
可他给得了她平安吗?
皇帝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窗外,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这座庞大帝国的一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