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所有的无奈、所有的悲哀、所有的……身不由己。
扬州城外驿站。
梁九歌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
驿站不大,但干净,一日三餐有人送来,除了不能随意出门,倒也没受什么委屈。杨将军派了四个羽林卫守在院子外,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第三天傍晚,雪停了。
梁九歌推开窗,看着院子里的积雪。月光照在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把整个院子映得亮如白昼。
忽然,她听见屋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猫踩过瓦片。
她没动,只是静静站着。
片刻后,一个人影从屋檐倒挂下来,轻轻巧巧翻进窗户,落在她面前。
是殊观。
他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见梁九歌一点不惊讶,他扯下面巾,咧嘴笑:“县主好胆量,看见贼人都不叫。”
“叫了有用吗?”梁九歌关窗,“外头那些羽林卫,加起来也打不过你。”
“那倒是。”殊观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县主这几天过得怎么样?锦衣玉食的,比在济世堂舒坦吧?”
“舒坦。”梁九歌在他对面坐下,“就是闷。”
“闷就对了。”殊观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您解解闷——桂花糕,刚出炉的。”
梁九歌接过,打开,香气扑鼻。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还是那家李记的味道,甜,软,糯。
“你怎么进来的?”她边吃边问。
“飞檐走壁呗。”殊观说得轻巧,“那几个羽林卫,功夫还行,但眼神不好。我往东边扔了块石头,他们就全跑过去了。”
梁九歌点点头,继续吃糕。
两人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等梁九歌吃完一块,殊观才开口:“陈砚让我带句话——家里一切安好,孩子们都乖,药铺照常营业。就是……都想您了。”
梁九歌的手顿了顿。
她看向窗外。月光下的雪地一片洁白,像从未被沾染过的宣纸。
“殊观,”她忽然问,“你说,自由是什么?”
殊观想了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
“那我现在自由吗?”梁九歌问,“被软禁在这儿,等着皇帝的裁决,等着太子的算计——自由吗?”
殊观沉默了。
梁九歌放下糕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发丝。
“我以前以为,自由就是离开。”她轻声说,“离开栖云庄,离开京城,离开所有约束我的地方。所以我来了江南,开了药铺,收了孩子,建了九言堂。我以为这样,就自由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十年过去,我发现我错了。自由不是离开,是选择。而选择……是需要资本的。”
她转过身,看着殊观:“我有钱,有人,有产业,看起来什么都有。可我还是不能选择——不能选择留在江南,因为太子要动我;不能选择去西域,因为皇帝要召我。我所有的‘资本’,在皇权面前,都不值一提。”
殊观静静听着。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梁九歌脸上。她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的疲惫,像这冬夜的寒意,无处不在。
“县主,”良久,殊观才开口,“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拒绝赐婚,拒绝进朝堂,拒绝……所有能给您‘靠山’的机会。”
梁九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坚定:
“不后悔。”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那些‘靠山’,代价是我的自由。而自由……是我最不能丢的东西。”
殊观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也看向外面那片雪地。
“县主,”他说,“我小时候,师傅常跟我说一句话——‘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只有相对的选择’。您选择了不靠山,就得自己成为山。成为山,很累,很难,但……值得。”
梁九歌抬眼看他。
月光下,殊观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所以,”他转身,对她咧嘴一笑,“您这山,还得继续当下去。西域的路,还得继续走。至于京城那边……”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是九言堂的铜钱。
“陈砚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动身。”
梁九歌看着那枚铜钱,沉默了。
良久,她伸手,拿起铜钱,在指尖转了转。
铜钱正面,“九”字清晰;反面,桂花绽放。
十年了。
这枚铜钱,陪她走过栖云庄的黄昏,走过济世堂的雨夜,走过黑市的烛光,走过粮草战争的硝烟。
如今,又要陪她走向西域的戈壁。
她握紧铜钱,深吸一口气:
“好。等陛下的旨意到了,我们就走。”
殊观点头,重新蒙上面巾:“那我先回去了。县主保重。”
他推开窗,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梁九歌重新关好窗,坐回桌边。
油纸包里还有两块桂花糕,她拿起一块,慢慢吃着。
甜味在口中化开,带着桂花的香,带着江南的暖。
这是她在江南吃的最后一顿桂花糕了吧。
她想。
等去了西域,就没有李记了,没有这么甜的桂花糕了。
但会有别的。
有葡萄,有羊肉,有胡琴,有辽阔的戈壁,有璀璨的星空。
有自由。
她吃完最后一口,擦擦手,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握紧那枚铜钱,闭上了眼。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
雪地反射着清辉,照亮了半个夜空。
而远在京城的皇帝,也在这时,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提笔,在圣旨上写下最后的裁决。
一笔,一画。
像在书写一个时代的终结。
也像在开启,另一个时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