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坦然,没有脸红,没有结巴,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梁九歌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头,拿起一块糖,放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有些齁,桂花香混着糖的焦香,在口中化开。
她慢慢嚼着,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
“这糖,成本多少?”
殊观一愣:“啊?”
“我问,做这些糖,花了多少钱?”梁九歌看着他,“桂花、糖、柴火、人工,加起来。”
殊观挠挠头:“没算过……大概……几十文?”
梁九歌点头,从袖中取出个小本子,翻开,提笔记下:
“十一月廿三,收殊观桂花糖一包(自制),市价约五十文。记往来科目——情感支出,待摊销。”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抬眼看他:
“记账上了。等到了西域,从你工钱里扣。”
殊观愣住了。
他盯着梁九歌,盯着她平静的脸,盯着她手里那个小本子,盯着本子上那行字。
然后他忽然大笑。
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惊起了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扶着梅树干才站稳。
“县主啊县主,”他边笑边摇头,“您这账算得……真是绝了。”
梁九歌看着他笑,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不然呢?难道要我哭着说‘我也喜欢你’?那不符合我的风格。”
殊观止住笑,直起身,看着她:“那您的风格是什么?”
“我的风格是,”梁九歌收起糖包,“喜欢一个人,就给他活干。干好了,留下来;干不好,走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现在欠我一千多两,还有这包糖钱。等到了西域,好好干活,慢慢还。”
殊观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越来越亮,梅花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碎斑驳。
终于,他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灿烂:
“行。那咱们说好了——到了西域,我给您当打杂的,当保镖,当厨子,当什么都行。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您让我抓鸡,我不撵狗。直到……债还清为止。”
“那要是永远还不清呢?”梁九歌问。
殊观想了想:“那就……永远跟着您呗。”
他说得轻巧,但眼神很认真。
梁九歌没接话,只是把糖包重新包好,放进袖中。
然后她站起身:“好了,告白完了,糖也收了,该干活了。去把西域的路线图拿来,我们算算路上要带多少粮食。”
殊观应声去了。
梁九歌独自站在梅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包糖,打开,又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真甜。
甜得她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哭,只是嚼着糖,仰头看着满树的梅花。
月光清冷,花香清幽。
而心里那点甜,像这冬夜里的一捧火,暖得恰到好处。
她重新包好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账房走。
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账要算。
很多路要走。
但这次,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账房里,殊观已经摊开了西域地图,正趴在桌上研究路线。见她进来,他抬头咧嘴笑:
“县主,我觉得咱们可以走河西走廊,那边商路熟,驿站多,安全。”
“嗯。”梁九歌在他对面坐下,翻开账册,“但粮食要带够。按每人每天一斤粮算,十五个人,三个月路程……”
她开始拨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响。
殊观托着腮看着她算账,忽然说:“县主,您真是个怪物。”
梁九歌抬眼:“彼此彼此。”
“但我喜欢。”殊观笑,“就喜欢您这怪物样儿。”
梁九歌没理他,继续算账。
但嘴角,又弯了弯。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
梅花的香气透过窗缝飘进来,混着墨香,混着算盘珠的脆响。
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荒腔走板的。
但听着……让人心安。
梁九歌算完一页,提笔记下数字。
然后在页边,鬼使神差地,添了一行小字:
“今日糖甚甜,可抵半日辛劳。”
写完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摇摇头,没涂掉。
就让它留着吧。
像那包糖,像那句告白,像这满树的梅花。
都是真的。
都是甜的。
都是……她的。
她合上账册,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黎明总会来。
而黎明来时,西域的路,就在脚下。
她会走下去。
带着她的算盘,她的账册,她的人。
还有……那包糖。
一步一步。
走向她的自由。
走向她的“不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