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册封大典的前三天,京城出了件荒唐事。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敲响了京兆尹衙门的鸣冤鼓,声称自己是“已故云阳县主”的乳母,有惊天秘闻要告。衙役本要赶人,老妇却掏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缠枝莲纹,背面刻着个小小的“梁”字。
京兆尹认得这玉佩。十年前栖云庄那位县主,腰间常佩此物。
老妇被带进后堂,抖抖索索说了半个时辰。出来时,京兆尹脸色铁青,当即写了奏折,连夜递进宫。
第二天清晨,圣旨到了扬州。
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四十来岁,尖嘴猴腮,眼神里透着精明。他带着八个羽林卫,径直闯进济世堂前堂,正赶上梁九歌在教孩子们认药。
“梁氏接旨——”太监拖长声音。
堂内顿时安静。孩子们吓得缩到角落,阿丑下意识挡在梁九歌身前,小满的手已经摸向腰后短刀。
梁九歌按了按阿丑的肩,缓缓跪下。
太监展开黄绫,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旧仆王氏诉,云阳县主梁九歌私生子乃前朝余孽,隐匿民间,图谋不轨。着扬州府即刻拘拿梁氏及所谓‘私生子’,滴血验亲,查明真相。钦此——”
念完了,堂内死寂。
羽林卫上前要拿人,梁九歌忽然开口:“公公且慢。”
太监挑眉:“梁氏有何话说?”
“敢问公公,”梁九歌站起身,神色平静,“那告状的旧仆,姓甚名谁?现居何处?”
“告密者王氏,原栖云庄乳母,现居京城西郊。”太监冷笑,“怎么,县主还想灭口?”
“不敢。”梁九歌摇头,“只是想问清楚——她说我有个私生子,那孩子现在多大?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模样?”
“这……”太监语塞。
“她既然是我的乳母,应当知道我从未婚配,何来私生子?”梁九歌继续问,语气依旧平淡,“就算真有,也该知道孩子的生辰八字、身上特征。公公可否告知?”
太监脸色难看:“这些……自有官府查证!你只管随本公公去衙门便是!”
“去衙门可以。”梁九歌点头,“但我要问清楚——滴血验亲,验的是谁和谁的血?”
“自然是验你与那孩子的血!”
“那孩子现在何处?”
“这……”太监再次语塞。告密的老妇只说有私生子,却没说出孩子在哪儿。
梁九歌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太监心里发毛。
“公公,”她说,“劳烦您回禀圣上——民女愿往衙门对质,但需三件事:一,请告密者当堂指认,那孩子是谁;二,若确有其人,滴血验亲我认;三,若查无此人,或验亲不实……”
她顿了顿,抬眼:“我要那告密者,以诬告之罪,当堂杖毙。”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堂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太监盯着她看了半晌,咬牙道:“好!本公公这就去回话!三日后升堂,你等着!”
他带着羽林卫拂袖而去。
等马蹄声远去,阿丑才急急开口:“小姐,这分明是诬陷!您怎么能……”
“慌什么。”梁九歌重新坐下,继续翻药柜,“意料之中的事。太子要动我,总得找个由头。私生子,前朝余孽……呵,倒是想得周全。”
她从药柜里取出几包药材,分装、称量,动作有条不紊,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小满用手语比划:要我去查那个王氏吗?
“不用。”梁九歌摇头,“一个棋子罢了,查了也没用。关键不是谁告的密,是背后的人想做什么。”
她包好最后一包药,递给一个孩子:“去,送到城东李府。”
孩子接过,怯生生问:“掌柜的……您、您不会有事吧?”
梁九歌摸摸他的头:“我能有什么事?快去送药。”
等孩子们都散了,她才对阿满说:“去把陈砚叫回来。还有,让周慎把扬州府衙十年来的所有卷宗——特别是关于前朝、谋逆、户籍的,全部抄录一份,连夜送来。”
阿满应声去了。
梁九歌独自走到后院。桂花树下,石桌石凳依旧。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
铜钱正面,“九”字清晰;反面,桂花绽放。
十年了。
这张网,终于有人要来捅了。
也好。
让她看看,到底是谁的网更结实。
三天后,扬州府衙。
辰时刚过,衙门外就挤满了人。县主私生子的传闻早已传遍全城,百姓们既好奇又害怕,都想看看当年那位“通敌县主”,如今又要闹出什么风波。
衙门口,八个羽林卫持刀肃立。府衙正堂,扬州知府战战兢兢坐在侧位,主位上坐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孙公公,亲自来督审。
堂下,王氏跪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花白,低着头不敢看人。
梁九歌到的时候,堂内外一片哗然。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襦裙,外罩青色半臂,头发用木簪绾起,打扮得比平日更素净。身后跟着陈砚,手里捧着个木匣子。
“民女梁九歌,见过大人。”她跪下,声音平静。
孙公公眯眼打量她:“梁氏,王氏告你私藏前朝余孽,你可认罪?”
“不认。”梁九歌抬头,“敢问公公,那所谓‘私生子’,现在何处?”
孙公公看向王氏:“王氏,你指认的孩子呢?”
王氏抖得更厉害,头埋得更低:“回、回公公……那孩子、那孩子跑了……”
“跑了?”孙公公冷笑,“既是指认,总该有个名姓、样貌。你说,孩子叫什么?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王氏结结巴巴:“叫、叫……阿生,今年、今年十岁……长得、长得像他娘……”
“他娘是谁?”
“就、就是梁氏……”
堂外哄笑声起。这指认太过含糊,任谁都听出问题。
孙公公脸色难看,一拍惊堂木:“肃静!”他转向梁九歌,“梁氏,王氏虽指认不清,但此事关乎国本,不得不查。你可愿滴血验亲?”
“愿。”梁九歌点头,“但请公公先答我一个问题——若验出不是,如何?”
“自然还你清白!”
“清白?”梁九歌笑了,“公公,民女十年前就被诬‘通敌’,如今又被诬‘私藏逆种’。这清白,还来还去,怕是不值钱了。”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今日若验不出,我要三件事:一,告密者王氏当堂杖毙;二,朝廷颁旨,公告天下,还我清白;三——赔偿我名誉损失,黄金万两。”
“黄金万两?!”孙公公瞪大眼,“你疯了!”
“我没疯。”梁九歌从袖中取出本账册,“这是济世堂十年的流水账。因为十年前那场诬告,我损失了栖云庄,损失了试验田,南下江南从头开始。这十年,我少赚了多少,都在这账上。”
她把账册递上去:“公公可以算算,万两黄金,只少不多。”
孙公公接过账册,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青。账记得极细,每一笔收支都清清楚楚,甚至连“因谣言损失客户三名,计银十五两”这种条目都有。
他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好!若验不出,依你!但若验出……”
“若验出,”梁九歌接口,“我梁九歌认罪伏法,九言堂所有产业,悉数充公。”
堂内外一片倒吸凉气声。
九言堂——虽然隐秘,但江南谁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药铺、镖局、钱庄、船运……若真充公,那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孙公公眼睛亮了:“此话当真?”
“当真。”梁九歌站起身,“但验亲之前,我还要说一句话。”
“说。”
梁九歌转身,面向堂外围观的百姓,声音清亮:
“诸位乡亲父老,今日我梁九歌在此立誓——若我真有私生子,真是前朝余孽,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但若有人诬我,想借我的手,夺江南的财,害无辜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梁九歌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话音落地,堂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她。素衣女子站在公堂上,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像一把出鞘的剑,虽未饮血,但寒光逼人。
孙公公脸色变幻,最终咬牙:“好!滴血验亲!”
衙役端上清水、银针。王氏被带下去取血——她咬定孩子跑了,只能取她自己的血,说是“孩子生母的血”。
梁九歌伸出食指。银针轻轻一刺,血珠渗出,滴入碗中。
王氏的血也滴入。
两滴血在清水里缓缓沉浮,靠近,又分开,始终没有相融。
“再验!”孙公公喝道。
换了碗水,再验。还是不融。
第三次,依旧。
堂内外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