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歌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是她这几天拟好的《黑市公约》,条款明细,权责清晰。
“那就签字吧。”她说,“一式七份,我留一份,六位管事各一份。签了字,规矩就立下了。”
徐三接过笔,第一个签下名字。接着是那四个头目,然后是各堂口的代表。
等所有人都签完,梁九歌收起契书,举起茶杯:
“以茶代酒,敬新秩序。”
众人纷纷举杯。
茶很涩,但喝下去,心里却有了底。
回济世堂的路上,下起了小雨。
江南的雨总是细细密密的,像雾,又像纱。街上的灯笼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光影,像流淌的星河。
殊观撑起油纸伞,两人并肩走在空荡的长街上。
“县主,”殊观忽然开口,“您今天……真把他们都镇住了。”
“不是镇住,”梁九歌看着前方蒙蒙的雨幕,“是各取所需。他们需要秩序,我需要力量。这笔交易,划算。”
“那金算盘……”
“是个幌子。”梁九歌轻笑,“魔教早散了,圣物也就是个古董。但人嘛,总是信这些象征。看见金算盘,就觉得我有底气,有来头。”
殊观也笑了:“您这心眼……比算盘珠还多。”
两人转过街角,济世堂的灯笼就在前方。雨夜里,那点昏黄的光显得格外温暖。
走到门口,梁九歌忽然停下脚步。
“殊观。”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这些日子……帮了我很多。”
殊观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县主突然这么客气,我都不习惯了。您不是说我欠您一千两吗?打工还债,天经地义。”
梁九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
药铺里很安静,只有阿丑还在柜台后对账。见他们回来,孩子抬起头,露出安心的笑容。
“去睡吧。”梁九歌摸摸他的头,“明天还要早起。”
阿丑点点头,收起账册,往后院去了。
梁九歌在柜台后坐下,摊开账册,准备记录今天的收支。但笔提起,却迟迟没落下。
她看着窗外的雨。
雨丝细细的,斜斜的,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谁在低语,又像谁在叹息。
今天,她拿下了黑市。
明天,要面对京城的压力。
后天,还有江南的税负,还有三皇子的算计,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路还长,而且越来越难走。
但她不后悔。
从不后悔离开栖云庄,从不后悔拒绝婚约,从不后悔南下江南,开这间小小的药铺,收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管这些本该与她无关的闲事。
因为这一切,都是她的选择。
自由的选择。
“县主。”殊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梁九歌回头。
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刚在街口买的,桂花糕。最后一炉,还热着。”
梁九歌接过,油纸包温温的,透着甜香。
她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软,糯。桂花香在嘴里化开,冲淡了夜的凉意。
“好吃。”她说。
殊观笑了,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拿起一块:“那当然,我排了一刻钟队呢。”
两人就这么坐在柜台后,吃着桂花糕,听着窗外的雨声。
烛火静静燃烧,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金算盘在柜台一角静静躺着,珠子上映着烛光,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夜已深,但济世堂的灯还亮着。
像这江南雨夜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而明天,天总会亮。
雨总会停。
路,也总要继续走下去。
梁九歌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擦擦手,重新提起笔。
账册摊开,新的一页,等着她去填满。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十月廿五,与扬州黑市签订《公约》。预期收益:黑市三成利润,折合月入约五百两。备注:需尽快建立仲裁机制,培训账房人手……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下笔,在页边添了一行小字:
“今日桂花糕甚甜,可抵半日辛劳。”
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没涂掉。
就让它留着吧。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而这里的故事,也该告一段落了。
栖云庄已成过往,江南路刚刚开始。
前头还有更多的算计,更多的谋局,更多的风雨。
但梁九歌知道,她会走下去。
带着她的算盘,她的账册,她的人。
一步一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一条“不伺候”的路。
雨终于停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清清冷冷的,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济世堂的灯,熄了。
但明天,它还会亮起。
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