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怎么了?荒年囤粮,天经地义!”
吵嚷声中,梁九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涩,但她面不改色。
等声音稍歇,她才放下茶杯,看向那中年人:“这位先生,您说呢?”
中年人没立刻回答。他慢慢盘着钢球,目光在梁九歌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所有杂音:
“梁姑娘,您这规矩……听着是仁义。但黑市不是善堂,大家冒着杀头的风险做生意,图的就是利。您这规矩一立,很多人的财路就断了。”
“财路断了,可以找新的。”梁九歌说,“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过去五年,扬州城因为黑市交易死的人。三百七十二个,其中两百零一个是妇孺。官府不是不知道,是懒得管——因为死的大多是穷人,掀不起浪。”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但诸位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死的是个有背景的?如果哪天,哪个大人物家的孩子,被拐到这儿卖了?到时候,来的就不是捕快了,是军队。”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名字后面还备注了年龄、死因、时间。
“黑市能存在,”梁九歌继续说,“是因为官府默许。默许的前提是——别闹出大乱子。可诸位现在的做法,是在悬崖边上跳舞,随时可能摔下去。”
她收起那张纸,站起身:“我的提议很简单:立规矩,约束底线,让这个市场能长期存在。同意的人,可以继续做生意,我会提供保护——济世堂可以当中间人,担保交易安全。不同意的人……”
她环视四周:“请自便。但若坏了规矩,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殊观跟着起身。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中年人的声音:
“梁姑娘,留步。”
梁九歌回头。
中年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揖:“在下徐三,是这儿的管事。姑娘的话……有理。但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可否容我与各位商量几日?”
“可以。”梁九歌点头,“三日后,还是此时此地,我等答复。”
“好。”
徐三亲自送两人到门口。临别时,他忽然问:“姑娘为何要管这事?黑市的死活,与您何干?”
梁九歌站在门槛外,夜风吹起她的布巾。巷子外头,夜市的喧嚣隐隐传来,灯火阑珊。
她沉默片刻,才开口:
“因为秩序才能生利,混乱只会归零。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让我安心做生意的地方。黑市也好,白市也罢,都得守这个理。”
说完,她转身没入夜色。
徐三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旁边有人凑过来:“三爷,真听她的?”
徐三缓缓吐出口气:“这女人……不简单。她说的对,咱们现在是在玩火。玩火者,终自焚。”
“那……”
“召集各堂口的头目,”徐三转身回院,“三日后,投票表决。”
回济世堂的路上,殊观一直没说话。
直到拐进药铺所在的长街,他才开口:“县主,您这招……太险了。”
“险在哪儿?”
“黑市那些人,都是刀尖舔血的亡命徒。您要给他们立规矩,等于从他们嘴里抢食。他们现在不动手,是因为摸不清您的底细。一旦摸清了……”
“一旦摸清了,就更不敢动手。”梁九歌推开药铺的门,“因为我比他们更懂怎么算账,更懂怎么谋局。”
她点上灯,柜台后的金算盘在烛光下闪着幽光。
殊观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笑了:“县主,您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从收药渣开始,就在为今天布局?”
梁九歌没否认。
她走到柜台后,翻开账册,开始记录今晚的开销——茶钱五文,点心钱三文,给乞儿的篮子十文,合计十八文。
写完了,她才抬头:
“殊观,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力量是什么吗?”
“武力?”
“不是。”梁九歌摇头,“是规则。谁能制定规则,谁就能控制一切。黑市现在没有规则,只有弱肉强食。我要做的,不是加入他们的游戏,而是重新制定游戏规则。”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等规则立起来,我就是执棋的人。而下棋,比打架安全多了。”
殊观静静听着,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良久,他才说:“县主,您这心……真大。”
“不大。”梁九歌合上账册,“只是想活得久一点,自在一点。”
她起身往后院走:“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晒药渣。”
殊观看着她消失在月亮门后,独自站在柜台前。
柜台上的金算盘静静躺着,珠子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伸手,轻轻拨了一颗。
啪嗒。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
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
窗外,扬州城的夜更深了。
更远处,黑市那间小院里,灯火通明。十几个人围坐着,争论、争吵、拍桌子。
而这一切,都与此刻济世堂的宁静无关。
梁九歌回到自己房间,推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还有远处运河的水汽。
她看着夜空。今夜无月,但星子很密,一颗挤着一颗,像撒了满天的碎银。
三日后,黑市会给她什么答复?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什么答复,她都有应对之策。
账册摊开,算盘摆好,笔蘸了墨。
新的一页,又要开始算了。
而这一页的标题,或许该叫——
“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