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算盘在济世堂柜台上摆了七天,梁九歌一次也没用过。
不是不喜欢——那算盘做工精致,珠子拨起来顺滑,声音清脆得像玉磬。但太招摇了,黄金打造,雕纹繁复,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寻常物件。她依旧用那把黄杨木的旧算盘,金算盘则收进匣子,藏在账房暗格里。
倒是殊观,每天上工时都会往暗格那儿瞟一眼,然后咧嘴笑笑,也不问为什么不用。他在济世堂安顿下来,白天帮阿丑晒药渣、教孩子们扎马步(说是“强身健体”),晚上就蹲在灶房研究菜谱——虽然多数时候以失败告终。
“县主,”这日傍晚,他端出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尝尝?”
梁九歌正对账,抬眼看了看:“这是什么?”
“红烧肉。”殊观一脸期待,“按您上次说的,盐放少了,糖放多了,火候也控了。”
梁九歌夹了一块,嚼了嚼,眉头都没皱:“嗯。”
“怎么样?”
“能吃。”
殊观的笑容垮了:“就……能吃?”
“不然呢?”梁九歌继续对账,“比上次咸死人、这次甜齁人,算是进步。”
殊观盯着那盘肉,叹口气,自己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脸色微妙:“……好像糖确实放多了。”
梁九歌没接话,只是拨着算盘珠。账册摊开着,上面记录着这几日的收支。药材生意平稳,蒙学收入微增,药渣销售倒是出乎意料地好——附近农户都知道了济世堂收药渣,还教怎么用,现在连城外的佃户都挑着担子来卖。
算着算着,她笔尖一顿。
这个月药渣的进货量,比上个月多了三倍。价格还是每斤一文,但来卖的人里,有几个面生得很——不是农户打扮,手上有茧,但位置不对,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
她合上账册,对殊观说:“今晚早点关门。”
“有事?”
“嗯。”梁九歌起身,“你跟我出去一趟。”
扬州城的夜市在城南,沿着运河支流铺开。天色一暗,两岸就亮起灯笼,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艺的,挤挤挨挨,人声鼎沸。空气里混着油烟味、香料味、汗味,还有河水淡淡的腥气。
梁九歌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头发用布巾包了,像个普通民妇。殊观也换了装束,蓑衣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两人混在人群里,慢慢走着。
“县主,”殊观压低声音,“咱们这是去哪儿?”
“找人。”梁九歌目光扫过两旁摊贩,“那几个来卖药渣的生面孔,我让阿丑跟了两天,发现他们常在这一带活动。”
她停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随手拿起个篮子:“老板,这篮子怎么卖?”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眯眼看了看她:“十文。”
“贵了。”梁九歌放下,“城西王婆那儿,一样的篮子八文。”
老头眼神一闪:“姑娘是行家?”
“不算行家,只是爱打听。”梁九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不是普通铜钱,是她特意让阿丑打的,正面刻着“九”字,反面是朵桂花,“老板见过用这种钱的人吗?”
老头盯着那铜钱,脸色变了变,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姑娘……是‘那边’的人?”
“哪边?”
老头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梁九歌收起铜钱,放下十文钱,拿起篮子:“谢了。”
她继续往前走,殊观跟上来:“那老头知道什么?”
“他知道,但不敢说。”梁九歌把篮子递给路边一个乞儿,“看来这扬州城的地下生意,比我想的还要严实。”
两人又逛了一阵,梁九歌忽然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伸出枯黄的藤蔓。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有扇小门,门板老旧,但门环擦得锃亮。门口挂着盏灯笼,灯笼纸是黑色的,上面用白颜料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算盘,又像铜钱。
梁九歌盯着那符号看了几秒,抬手叩门。
三下,两重一轻。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找谁?”
“买药。”梁九歌说。
“什么药?”
“治贪心的药。”
那只眼睛眨了眨,门又开大些,露出个矮胖的中年人:“姑娘说笑了,贪心怎么治?”
“以毒攻毒。”梁九歌从袖中取出那枚特制铜钱,“用更大的贪,治小贪。”
中年人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脸色严肃起来:“姑娘稍等。”
门关上了。片刻后重新打开,这次是完全敞开:“请进。”
门后是个小院,院里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边都坐着人。有锦衣的商人,有短打的苦力,有戴着面纱的女人,甚至还有个和尚。大家各说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气氛紧张,像绷紧的弦。
梁九歌和殊观被领到角落一张空桌。刚落座,就有人送来茶水和点心——茶是劣质茶叶,点心是干硬的馒头片。
“这是扬州城的地下交易点。”殊观环视四周,声音压得极低,“俗称‘黑市’。官府明面上禁,但禁不绝,因为总有人需要买卖见不得光的东西。”
梁九歌点头。她在栖云庄时也听说过黑市,但从未涉足。没想到扬州城的黑市,已经形成这样的规模。
等了一炷香时间,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走过来,在对面坐下。这人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手里盘着两个铁球——不是刘大锤那种铁核桃,是真正的精钢球,磨得锃亮。
“姑娘要治贪心?”他开口,声音温和,但眼神锐利,“不知是治自己的,还是治别人的?”
“治这个市场的。”梁九歌说。
中年人笑了:“姑娘口气不小。敢问尊姓大名?”
“姓梁。”
中年人眼神微凝:“栖云庄的梁?”
“现在是济世堂的梁。”
两人对视片刻。院子里其他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向这桌。显然,这山羊胡是这里的头面人物。
“梁姑娘,”中年人缓缓道,“黑市有黑市的规矩。您初来乍到,一开口就要‘治病’,是不是……太急了点?”
“不急。”梁九歌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推过去,“这是扬州城过去三个月,黑市交易的大致情况。药材走私占三成,私盐占两成,人口买卖占一成,其余是零散货品。”
中年人没动那册子,但眼皮跳了跳:“姑娘从哪儿得来的数据?”
“算出来的。”梁九歌说,“济世堂收药渣,能从药渣种类反推出走私药材的流向;漕帮卖盐,账目上有端倪;至于人口买卖——扬州城这三个月,丢了三十七个孩子,都是十岁以下的。官府没破案,但黑市上,总有风声。”
她顿了顿,看着中年人:“我来,不是要砸各位的饭碗。相反,我想让这个市场……更安全,更长久。”
“哦?”中年人挑眉,“怎么个安全法?”
“立规矩。”梁九歌说,“三条:一,不交易妇孺;二,不毁粮仓;三,争端由‘九歌仲裁’。违者,遭全行抵制。”
话音落地,院子里一片哗然。
“好大的口气!”一个络腮胡大汉拍桌而起,“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给黑市立规矩?”
“就是!妇孺买卖最赚钱,你说禁就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