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算盘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送到的。
那日扬州城笼罩在绵绵秋雨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屋檐滴着水,连空气都浸透了潮气。济世堂前堂没什么生意,梁九歌便在后院教孩子们辨识药材——把当归、川芎、白芍等常用药摆在桌上,让他们闭眼闻味,猜药名。
“这个味道辛辣,微苦,是川芎。”一个男孩抢答。
“不对,川芎的气味更冲些,这个是白芷。”另一个女孩纠正。
孩子们争论着,梁九歌只是微笑听着,偶尔点拨两句。阿丑在一旁整理药柜,小满蹲在灶前烧水——虽然听不见,但她学会了看火候,水一开就起身掀锅盖,动作娴熟。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敲门声。
不是病人那种急促的叩门,也不是街坊那种随意的拍打,而是很有节奏的三下——笃,笃笃,停顿,再笃。
梁九歌手中的当归顿了顿。
“我去看看。”她放下药材,穿过月亮门走进前堂。
门外站着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一身灰布短打,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雨水顺着笠檐往下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水。
“掌柜的,”男人开口,声音沙哑,“有人托我送件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用油布裹了好几层。递过来时,梁九歌看见他虎口有层厚茧——是常年握兵器的手。
“谁送的?”她没接。
“一位故人。”男人把布包放在柜台上,“只说您见了就明白。”
说完,他转身就走,消失在雨幕里。
梁九歌盯着那个布包看了片刻,才伸手去解。油布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把算盘。
纯金打造的算盘,长约七寸,宽约三寸,框架雕着繁复的云纹,珠子颗颗浑圆,在昏暗的铺子里闪着温润的光。算盘旁边还压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抵债”
字迹潦草,但梁九歌认得。
是殊观的字。
她拿起那把金算盘,入手沉甸甸的,至少有三四两重。珠子拨动时声音清脆,比她那把黄杨木的响得多。
阿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金算盘,眼睛瞪得圆圆的。
梁九歌把算盘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魔教圣物·第七代掌令”
魔教?
她眉头微蹙。江湖上确实有个魔教,据说百年前曾盛极一时,后来被各大门派围剿,渐渐式微。但……圣物怎么会是算盘?又怎么会落到殊观手里?
正思索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敲门,是直接推门进来的。梁九歌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正收起油纸伞。
蓑衣斗笠,浑身湿透,连睫毛上都挂着水珠。但他抬头看过来时,嘴角还是那副惫懒的笑:
“县主,好久不见。”
是殊观。
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雨洗过的星子。蓑衣往下滴水,在门槛内很快积了一小摊。
梁九歌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金算盘,终于开口:
“赊账上限已满,现结。”
殊观笑了,走进来,随手把伞靠在墙边:“所以我这不是来结账了么?那把算盘,抵三年酒钱,够不够?”
“不够。”梁九歌把算盘放回柜台,“这算盘来路不明,按赃物处理,最多抵十两银子。你还欠我……让我算算。”
她真的取出账册,翻到记着殊观名字那页:“黑水沼泽劳务费尾款四百两已结清,两次救命之恩——第一次救阿丑,第二次在药铺治伤,算你便宜点,一次五百两。合计一千两。扣除算盘估值十两,还欠九百九十两。”
她抬头,面无表情:“现银,还是银票?”
殊观愣了三秒,随即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药铺里回荡,惊得后院的孩子们都探头来看。
“县主啊县主,”他边笑边摇头,“您这账算得……真是滴水不漏。”
“本行。”梁九歌合上账册,“所以,钱呢?”
殊观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纸包被雨打湿了些,但没透,打开来,里头是几块桂花糕。
“先付利息。”他说,“桂花糕,新鲜出炉的。剩下的……分期还行不行?”
梁九歌盯着那几块糕点。糕体雪白,点缀着金黄的桂花,香气甜腻腻地飘出来。
她没说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软,糯。桂花香在嘴里化开,冲淡了连日来的药味。
“哪家铺子的?”她问。
“城东李记,据说开了三代了,是扬州城最好的。”殊观也拿起一块,“我排了半个时辰队才买到。”
两人就这么站在柜台前,吃着桂花糕。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像谁在轻轻敲着算盘珠。
阿丑悄悄退到后院,把门掩上了。
吃完一块,梁九歌擦了擦手:“说吧,这算盘怎么回事?”
“县主不是看到了么?”殊观说,“魔教圣物。”
“你怎么会有?”
“偷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十年前,魔教内乱,我趁机溜进藏宝阁,顺手牵羊。本来想卖钱,但看它挺好看,就留着了。”
“魔教的圣物是算盘?”
“很奇怪?”殊观笑了,“魔教最早叫‘财神教’,供奉的不是神佛,是财神。教义就一条:财富即权力。这把金算盘,是历代教主掌令,象征教中财权。”
他拿起算盘,拨动一颗珠子:“你看,这珠子不是实心的,里头是中空的,可以藏东西——毒药、密信、或者……更小的算盘。”
梁九歌接过,仔细看。果然,珠子顶端有极细微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里头有什么?”她问。
“现在什么都没有。”殊观说,“但以前……据说藏过前朝藏宝图,藏过武林秘籍,还藏过毒杀皇帝的毒药。”
他顿了顿,看着她:“现在,它就是一把算盘。你喜欢,就留着用;不喜欢,熔了打首饰也行。”
梁九歌没说话,只是轻轻拨动珠子。金珠碰撞,声音清脆悦耳,比她惯用的那把更响亮。
“太招摇了。”她最后说。
“那就收着,当镇店之宝。”殊观从柜台后绕过来,很自然地往后院走,“有热水吗?淋了一路雨,快冻死了。”
“灶房有。”梁九歌跟上,“但洗澡要另外收费——热水五文,柴火三文,浴桶使用费两文。合计十文。”
殊观脚步一顿,回头看她,表情很精彩:“县主,咱们都这么熟了……”
“熟归熟,账要明算。”梁九歌从袖中取出个小本子,“记下了,十文,月底结清。”
殊观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行,”他摆摆手,“您说了算。”
他进了灶房,梁九歌听见里头传来倒水声、脱衣声、还有某人舒服的叹息。
她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那把金算盘,细细端详。
魔教圣物……财神教……财富即权力……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江湖,武林,教派——这些离她很遥远的东西,如今以一把金算盘的形式,摆在了她面前。
而送来这把算盘的人,此刻正在她灶房里洗澡,哼着那荒腔走板的小调。
调子透过门板传出来,被水声润湿了些,听起来没那么刺耳了。
梁九歌放下算盘,翻开账册,在殊观的名下添了一行:
“十月十八,收金算盘一把(疑为赃物,估值待定),桂花糕一包(已食用)。欠款总额:九百九十两,另加洗澡费十文。”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笔尖悬在“洗澡费”三个字上,停了停。
最后还是没划掉。
雨渐渐小了。
后院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阿丑在教他们认字:“药——药材的药。铺——药铺的铺。”
稚嫩的童音清脆悦耳。
灶房里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殊观穿着身干净衣裳出来——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是梁九歌给阿丑准备的备用衣裳,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袖口裤腿都吊着,看起来有点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