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主,”他挠挠头,“有吃的吗?饿。”
梁九歌合上账册:“厨房有粥。”
“又是粥啊……”
“爱吃不吃。”
“吃,吃。”殊观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县主,您这药铺……缺不缺打杂的?”
梁九歌抬眼:“你?”
“嗯。”他靠在门框上,咧嘴笑,“我什么都能干——抓药、算账、打架、跑腿。工钱……您看着给,管饭就成。”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留在这儿?”梁九歌看着他,“你说你是跑江湖的,江湖那么大,哪儿不能去?”
殊观沉默了片刻。
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进铺子,在他脚边投下一道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金粉。
“因为……”他开口,声音难得的正经,“我觉得您这儿,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他点头,“别处的人,要么图名,要么图利,要么图权。您这儿……好像就图个清净。但为了这份清净,您算的账、谋的局,比那些图名图利的人还多。”
他顿了顿,笑了:“这不挺有意思的吗?我想看看,您最后能走到哪儿。”
梁九歌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金算盘。金色的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凝固的星辰。
“工钱每月二两,”她终于开口,“管吃住,但活儿不轻——要抓药,要教孩子,要跑腿,还要……应付可能上门的麻烦。”
“麻烦?”殊观挑眉。
“三皇子的人可能还在找我,漕帮那边也不太平,再加上这把算盘……”梁九歌抬眼,“你确定要留下?”
殊观笑了,那笑容懒洋洋的,但眼神很亮:
“县主,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况且——”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
“我还欠您一千两呢。不留下来打工,怎么还债?”
梁九歌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
“好。后院西厢房空着,你自己收拾。明天开始上工——先帮阿丑晒药渣。”
“得令。”殊观抱拳,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县主,今晚……能不能加个菜?炖肘子什么的?”
“肘子没有,咸菜管够。”
“也行。”他摆摆手,哼着调子进了厨房。
梁九歌重新坐回柜台后。
雨后的阳光越来越亮,铺子里的潮气渐渐散去。金算盘在柜台上静静躺着,珠子颗颗分明。
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
啪嗒。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铺子里回荡。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远处传来更鼓声——是扬州城的午时钟。
咚,咚,咚。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这间小小的药铺,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揣着魔教圣物、满身秘密、却说要留下来“看热闹”的人。
梁九歌合上账册,看向窗外。
雨停了,天空洗得湛蓝。桂花树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谁洒了一把碎银。
她忽然想起栖云庄的秋天。
也是这样的雨后,也是这样的阳光。
只是那时候,她还是县主,还有庄子,还有试验田。
如今,她只是药铺掌柜,只有三间铺面,十几个孩子,还有一把来历不明的金算盘。
但好像……也不错。
她站起身,走到后院。
孩子们还在读书,阿丑在纠正一个孩子的发音,小满蹲在桂花树下捡落花——她把花瓣小心地捧在手心,笑得眉眼弯弯。
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殊观哼着的小调。
调子还是那么难听。
但今天,梁九歌听着,竟觉得……有点顺耳了。
她摇摇头,走进灶房。
“米在哪儿?”她问。
“柜子第二层。”殊观正在切咸菜,刀工居然不错,咸菜丝切得细细的,“县主要做饭?”
“嗯。”梁九歌舀米,“今晚……加个炒鸡蛋吧。”
“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殊观笑了,“工钱还没发,先给加菜?”
梁九歌没理他,自顾自打蛋。
蛋液在碗里搅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米香、蛋香,还有雨后清新的泥土味。
一切都安静,又热闹。
像一首不成调的歌,荒腔走板的,但听着……让人心安。
梁九歌把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香气四溢。
殊观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县主。”
“嗯?”
“您这炒鸡蛋,盐可别放多了。”
梁九歌手一顿,转头看他。
他咧嘴笑,露出白牙:“上次那肘子,齁咸。”
四目相对。
三秒后,梁九歌转回头,继续炒菜。
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锅铲声盖过。
但殊观听见了。
他笑了,继续哼那荒腔走板的小调。
这一次,调子里好像多了点……甜味。
像桂花糕。
像炒鸡蛋。
像这雨后初晴的江南午后。
一切,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