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下了整整三天,到第四日清晨才放晴。
梁九歌站在长街拐角,看着对面那间铺子。铺面不大,三开间,黑漆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块旧匾——“济世堂”三个字已经斑驳,金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这是她在扬州城盘下的第一家铺子。
七天前,济世堂的老掌柜咽了气,儿子不成器,欠了一屁股赌债,急着卖铺子还钱。梁九歌只用市价的一半就买了下来——连同铺面、药材、还有后头一个小院。
此刻,铺子门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街坊邻居都知道济世堂换了东家,都想看看新来的掌柜是什么样。
“听说是个女的?”
“女的开药铺?这不是胡闹嘛!”
“小声点,人来了……”
梁九歌穿过人群,走到铺门前。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青色半臂,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打扮得干净利落。阿丑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个木匣子。
她接过赵嬷嬷递来的钥匙,插进锁孔。
铜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光线昏暗,药柜排列得整整齐齐,但柜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地上散落着几包药材,已经发霉了。
梁九歌走进去,手指在柜面上划了一道,指尖立刻黑了。
“阿丑,”她回头,“记下来——药柜需全部清理,发霉药材一律销毁。另,明日请木匠来,在柜台旁加设两个稚童书桌。”
阿丑飞快地在木板上记。
围观的街坊窃窃私语:“稚童书桌?药铺里设书桌做什么?”
梁九歌没理会,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后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左边是灶房,右边是两间厢房,正中一口水井,井沿长满青苔。
最妙的是,院子角落有棵老桂花树,枝繁叶茂,此刻正开着花。金黄色的桂花细密如星,香气甜得醉人。
梁九歌在树下站了片刻,仰头看那些细碎的花朵。
风一吹,桂花簌簌地落,洒了她一身。
“就这儿了。”她轻声说。
济世堂重新开张,是在五天后的清晨。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只是在门前贴了张告示:
“济世堂新张,规矩如下:
一、前堂售药,药材保真,价格公示,童叟无欺。
二、后堂设蒙学,收七至十二岁孩童,每日午后授课一个时辰,教识字、算账、药材辨识。束脩:每月三十文,或等价药材。
三、药渣回收,每斤一文钱,可抵药费。
四、掌柜脾气不好,问病可以,闲聊免谈。”
告示一贴出来,整条街都炸了锅。
“药铺开蒙学?闻所未闻!”
“药渣还收钱?那东西不是该倒掉吗?”
“每月三十文……倒是便宜,可学那些有什么用?”
议论归议论,好奇的人还是不少。开张第一天,就来了十几个看病的,还有五六个带着孩子来问蒙学的。
梁九歌亲自坐堂。
她不懂医术,但懂药材——这些年打理庄子,药材生意也做过不少。望、闻、问、切她不会,但分辨药材真假、估算药性、搭配方子,却是拿手。
“大娘,您这咳嗽是风寒入肺,用麻黄三钱、杏仁二钱、甘草一钱,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她边说边抓药,手法熟练,称量精准,“共十五文。”
那大娘将信将疑地付了钱,走了。
第二个是个老丈,腿脚不便,拄着拐杖进来:“掌柜的,我这老寒腿……”
梁九歌看了看他的膝盖,又问了症状,从药柜里取出艾草、川芎、独活,配成一包:“回去捣碎,用酒调和敷在膝盖上,每晚一次。另,每日午后可来后堂听讲,学些舒筋活络的按摩手法——不另收费。”
老丈愣住:“还、还教这个?”
“治病不如防病。”梁九歌把药包递过去,“十文。”
一天下来,看了二十几个病人,收了八个蒙学的孩子。药材卖出去不少,钱匣子里有了叮叮当当的响声。
傍晚时分,病人少了。梁九歌让阿丑关了前堂的门,两人开始收拾。
药渣装进麻袋——这是她特意设计的回收系统。病人抓了药,回家煎完,把药渣带回来,可以换钱,也可以抵下次的药费。这些药渣她另有妙用。
“小姐,”阿丑在木板上写,“今天收的药渣,有三十多斤呢。”
“嗯。”梁九歌正在整理账册,“明天开始,你带孩子们把药渣晒干、碾碎,按药材分类装好。”
阿丑不解:药渣还有用?
“有用。”梁九歌合上账册,“艾草药渣可以熏蚊子,茯苓药渣可以肥田,当归药渣可以喂鸡——不同的药渣,有不同的用处。等攒多了,卖给农户,又是一笔收入。”
她说着,走到后院。灶房里,赵嬷嬷正在熬粥——虽然梁九歌让她去儿子家养老,但老人家不放心,硬是跟来了江南,说“帮衬几天”。这一帮衬,就再也没走。
“小姐,粥好了。”赵嬷嬷端出三碗粥,又摆上一碟酱菜,“今天累坏了吧?”
“还好。”梁九歌在桌边坐下,“比算账轻松。”
阿丑也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粥。他今天忙前忙后,小脸上都是汗,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开心。
三人正吃着,前堂忽然传来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啊?”赵嬷嬷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牵着个小女孩。女孩约莫七八岁,瘦瘦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很大,但眼神呆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掌柜的……”妇人怯生生地说,“听说您这儿收孩子上学?我、我家闺女……”
梁九歌走过来,看了看那女孩:“她怎么了?”
“耳朵……听不见。”妇人眼圈红了,“三年前发高烧,烧坏了耳朵,从此就听不见声音了。也、也不会说话……”
梁九歌蹲下身,看着女孩。女孩也看着她,眼神空茫。
她伸手,在女孩面前晃了晃。女孩没反应。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一弹——铜钱发出清脆的响声。女孩的眼睛忽然动了动,转向声音的方向。
“能听见一点?”梁九歌问妇人。
“大、大声的话,能有点感觉……但听不清说什么。”
梁九歌站起身,对妇人说:“留下吧。束脩免了,但她得帮忙干活——晒药渣、分药材,能做什么做什么。”
妇人扑通跪下:“谢、谢谢掌柜的!小满,快给恩人磕头!”
女孩茫然地看着母亲,又看看梁九歌,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很纯真,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她叫什么?”梁九歌问。
“小满。生在小满那天。”
“好,小满。”梁九歌摸摸女孩的头,“以后你就住这儿,跟阿丑哥哥一起。”
阿丑走过来,牵起小满的手。女孩的手很凉,但阿丑握得很紧。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梁九歌关上门,重新回到后院。
赵嬷嬷叹气道:“小姐心善,可这样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能做很多。”梁九歌重新坐下喝粥,“耳朵听不见,眼睛就格外灵。手不能说话,干活就格外细。每个人都有用,只看你怎么用。”
她顿了顿,看向灶房的方向——阿丑正耐心地教小满比划手势,告诉她哪里是碗,哪里是筷子。
“况且,”梁九歌轻声说,“这世道,健全的人都未必能活得好。他们这样的,更需要互相扶持。”
赵嬷嬷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抹了抹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