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济世堂渐渐走上正轨。
药铺生意不算火爆,但细水长流,每天都有进账。蒙学的孩子增加到十五个,每日午后,后院就会响起稚嫩的读书声:
“人参甘温,大补元气;黄芪性温,益卫固表……”
梁九歌亲自编了教材——把药材功效编成歌诀,简单好记。孩子们一边认字,一边学药理,一举两得。
药渣回收系统也运作起来。阿丑带着小满和几个大点的孩子,每天晒药、碾药、分类。攒够一定数量,就有农户上门来买——三文钱一袋,比买肥料便宜,效果还好。
一个月后盘账,梁九歌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微微点头。
收入:药材销售十二两七钱,药渣销售二两四钱,束脩收入九百文。
支出:药材进货八两,伙计工钱二两(请了个老药工坐堂),米面菜钱三两,修缮费五钱……
净利:一两六钱。
不多,但够开销,还有盈余。
更重要的是——济世堂在扬州城立住了脚。街坊邻居从最初的质疑,变成现在的认可。有病来抓药,没事来串门,偶尔还送些自家种的菜。
这天傍晚,梁九歌正在后院教孩子们算账。
“假如一斤柴胡进价二十文,售价三十文,卖出去十斤,毛利多少?”她问。
孩子们低头打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阿丑最先举手,在小黑板上写:一百文
“对。”梁九歌点头,“那如果其中两斤受潮发霉,只能按半价处理,实际毛利多少?”
孩子们又开始算。
这时,前堂传来赵嬷嬷的声音:“小姐,有人找。”
梁九歌走到前堂,看见一个锦衣青年站在药柜前,正低头看那些装药渣的麻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是沈砚。
“沈公子?”梁九歌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梁姐姐的铺子。”沈砚笑着说,眼神里满是好奇,“您这生意做得……真特别。药铺开蒙学,药渣当肥料,闻所未闻。”
“糊口而已。”梁九歌请他到后院坐,“喝茶?”
“好。”
两人在桂花树下坐下。阿丑端来茶,又安静地退到一边。
沈砚喝了口茶,环顾院子:“这地方不错,清净。就是……小了点儿。”
“够用就行。”
沈砚沉默片刻,放下茶盏:“梁姐姐,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事相告。”
“请讲。”
“京城那边……有动静了。”沈砚压低声音,“王崇礼的案子结了,判了斩立决,家产抄没。但三皇子那边,没受什么牵连,只是被陛下训斥了几句,禁足三个月。”
梁九歌神色平静:“意料之中。”
“还有,”沈砚看着她,“陛下下旨,封您为‘贞静县主’,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表彰您在北境军粮案中‘深明大义,忠贞可嘉’。”
梁九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圣旨已经出了京城,不日就到扬州。”沈砚说,“梁姐姐,您……要接吗?”
桂花香在院子里弥漫,甜得有些腻人。
梁九歌抬头,看着头顶那些细碎的花朵。风吹过,桂花落下来,落在茶盏里,浮在水面上,像点点碎金。
“贞静……”她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陛下这是要我‘安分’啊。”
“接,还是不接?”沈砚问。
“接。”梁九歌放下茶盏,“为什么不接?黄金千两,够买多少药材?锦缎百匹,够做多少衣裳?白给的,不要白不要。”
“可这封号……”
“封号是虚的,钱是实的。”梁九歌站起身,“沈公子,劳烦你帮我回个话——就说梁九歌叩谢天恩,必当谨守‘贞静’二字,安分守己,绝不给朝廷添麻烦。”
沈砚看着她,眼神复杂:“梁姐姐,您真这么想?”
“当然。”梁九歌微笑,“我一介女流,能有什么想法?开间小药铺,教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福分了。”
她说得诚恳,可沈砚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没再多问,只起身告辞:“那……我就这么回话了。梁姐姐保重。”
送走沈砚,梁九歌回到后院。
阿丑走过来,在小黑板上写:小姐真要“贞静”?
梁九歌看着那两个字,轻轻摇头。
“阿丑,”她说,“去把算盘拿来。”
算盘拿来,她开始拨珠子。一边拨,一边说:
“黄金千两,合白银一万两。其中五千两存钱庄生息,三千两进货——江南今年药材歉收,价格必涨,现在囤货正合适。剩下两千两……你去城西盘个染坊,要小的,不起眼的。”
阿丑飞快地记。
“锦缎百匹,”梁九歌继续算,“留二十匹自用,剩下的找绣娘做成成药袋、坐垫、香囊,放在铺子里卖。记住,绣上‘御赐’二字,价格翻三倍。”
阿丑点头。
“还有,”梁九歌停下手指,抬眼,“从明天起,蒙学加一门课——‘御赐锦缎的三十种用途’。让孩子们知道,皇恩浩荡,连块布都有这么多用处。”
她说得一本正经,阿丑却忍不住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梁九歌也笑了,揉揉他的头:“去准备吧。对了,小满呢?”
阿丑指了指灶房——女孩正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她听不见声音,但能感受到火的温度,能看到锅里翻滚的粥。
这就够了。
梁九歌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暮色四合,晚霞把天空染成淡紫色。桂花香越发浓郁,几乎要把人熏醉。
远处传来打更声——是扬州城的晚钟。
咚,咚,咚。
声音穿过长街小巷,穿过药铺的屋檐,落在院子里。
小满听不见,但阿丑抬起头,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梁九歌也抬头。
天上开始出现星星,一颗,两颗,渐渐多了起来。
江南的夜,来了。
而她在这江南的第一间铺子,终于扎下了根。
像那棵老桂花树,不起眼,但根扎得深,枝散得开,花也开得香。
足够了。
她转身回屋,点上灯。
账册摊开,算盘摆好。
新的一页,又要开始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