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回京后的第五天,北境军粮案终于炸了。
王崇礼被锁拿下狱,兵部、户部牵连官员十七人,皇帝震怒,连下三道圣旨严查。朝堂上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这一切传到栖云庄时,梁九歌正在拆一封信。
信是从宫里递出来的,冯公公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县主钧鉴:王案已发,龙颜大怒。然三皇子党羽借机进言,称县主手握北境粮道秘辛,宜召入宫中‘保护’,免遭逆党灭口。圣意已动,不日恐有旨至。老奴言尽于此,万望早谋退路。”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滴墨渍,像匆忙间滴落的。
梁九歌看完,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转眼就烧成灰烬,飘落在砚台里。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点余烬,看了很久。
窗外是十月深秋,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院子里,阿丑正在教几个新来的孩子打算盘——这是梁九歌定的规矩,所有孩子,无论将来做什么,都得先学会算账。
算盘珠的脆响透过窗纸传来,噼里啪啦,像雨打芭蕉。
赵嬷嬷端着茶进来时,看见梁九歌还在望着窗外发呆。
“小姐……”她小心翼翼地问,“宫里又来消息了?”
“嗯。”梁九歌回过神,“嬷嬷,去把庄里所有仆役的卖身契都拿来。还有账上能动的现银,全部清点出来。”
赵嬷嬷手一抖,茶盏差点摔了:“小、小姐,您这是……”
“要走了。”梁九歌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开始挑拣账册,“陛下要召我入宫‘保护’,说得好听,实则是软禁。进了宫,生死就不由自己了。”
“可、可您是宗室县主啊!他们怎么能……”
“宗室?”梁九歌笑了,笑得有点冷,“嬷嬷,您忘了前朝安乐郡主是怎么死的吗?也是‘保护’进宫,三个月后‘突发急病’暴毙。宗室这身份,护不住我。”
她从书架上取下最重要的几本账册——试验田数据、梁记商行核心客户名录、黑市交易记录。又打开一个暗格,取出地契、房契、还有一叠银票。
“您去叫人吧。”她说,“所有人,包括庄丁、厨娘、洒扫的,一个不漏,全到前厅集合。”
赵嬷嬷眼眶红了:“小姐,这庄子是夫人留给您的啊……”
“庄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梁九歌把东西装进一个藤箱,“只要人还在,哪儿都能再起庄子。”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嬷嬷,我知道您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舍不得,总比没命强。”
赵嬷嬷抹了把泪,转身出去了。
梁九歌继续收拾。她的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哪些要带走,哪些要销毁,哪些要埋藏,心里早就有数。
试验田的育种笔记和种子样本,打包,晚上让殊观带走。
梁记商行的账册副本,密封,埋到后山地窖。
地契房契,拿去钱庄抵押——京城最大的汇通钱庄,她三年前就是股东,手续办得快。
还有那些孩子……
她停下手,看向窗外。院子里,阿丑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教一个更小的孩子写数字。那孩子才五六岁,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
四十三个人。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四岁。都是这几个月从难民里挑出来的,聪明,识字,有些还会点手艺。
她能带走的,最多十个。剩下的……
梁九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清明。
“阿丑。”她推开窗喊。
孩子抬头,跑过来。
梁九歌递给他一张纸:“按这个名单,去叫人。叫来了,在前厅等着。”
阿丑接过纸,看了看,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前厅里很快聚满了人。
五十多个仆役,加上四十三个孩子,把厅堂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有些茫然,互相低声问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梁九歌走进来时,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她换了身素色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手里捧着个木匣子。走到主位前,她没有坐下,而是站着面对所有人。
“各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事宣布。”
她从匣子里取出一沓文书:“这是所有人的卖身契。今日起,全部作废。”
人群骚动起来。
“作、作废?”一个老厨娘颤声问,“小姐,您不要我们了?”
“不是不要。”梁九歌从匣子里又取出一叠银票,“是还你们自由。每人按工龄,领一笔遣散费——五年以下二十两,五年以上五十两,十年以上一百两。拿了钱,各自回家,或者想去哪儿去哪儿。”
她把银票递给赵嬷嬷:“嬷嬷,您来发。”
赵嬷嬷接过,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开始叫名字。一个接一个,仆役们上前,接过自己的卖身契和银票。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来磕头。
“小姐大恩……”
“小姐保重啊……”
梁九歌只是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仆役们都领完了,她看向那些孩子。
孩子们挤在一起,怯生生地看着她。最大的几个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眼圈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你们。”梁九歌走过去,在他们面前蹲下,“我本来答应,签十年契,教你们本事,包你们吃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现在我做不到了。朝廷要我进宫,我不能带你们去。”
最小的那个女孩忽然哇地哭出来:“小姐不要我们了吗……”
梁九歌摸摸她的头:“不是不要。是给你们找更好的去处。”
她站起身,对门口说:“陈掌柜,进来吧。”
一个中年男人应声而入,穿着绸缎长衫,面容和善。他是梁记商行在江南的大掌柜,接到梁九歌的急信,连夜赶来的。
“这是陈伯。”梁九歌对孩子们说,“他会带你们去江南。那里有书院,有工坊,有医馆。你们想学什么,他都安排。十年之约照旧,只是……我不在身边了。”
她转向陈掌柜:“名单在这儿。每人每月二两银子生活费,学费另算。账记我名下,年底一起结。”
陈掌柜接过名单,眼眶也有些红:“小姐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们。”
孩子们被一一领到陈掌柜身边。阿丑站在最前面,紧紧攥着小木板,指节发白。
梁九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你不能跟他们走。”她轻声说,“你得跟着我。”
阿丑猛地抬头,眼睛亮了。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梁九歌看着他,“从今天起,你不是阿丑,是我的账房学徒。要学算账,学识字,学看人。会很苦,很危险,怕吗?”
阿丑用力摇头,在木板上飞快写:不怕
“好。”梁九歌站起身,“去收拾东西,只带最重要的,一个包袱装完。”
阿丑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厅里的人渐渐散去。仆役们拿了钱,回房收拾行李;孩子们被陈掌柜带到偏院安置;最后只剩下赵嬷嬷和几个老仆,站在那儿抹眼泪。
梁九歌走到赵嬷嬷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
“嬷嬷,这个您收着。”
赵嬷嬷打开,里头是两张银票——每张一千两,还有一张房契,是京城外一个小院子的。
“小姐,这、这太多了……”
“不多。”梁九歌握住她的手,“嬷嬷,您跟我娘几十年,又跟我十几年。如今我要走了,不能再拖累您。那院子干净,离您儿子家近,您搬过去,安享晚年吧。”
赵嬷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小姐……老奴、老奴想跟着您……”
“不行。”梁九歌摇头,“前路太险,我不能带您。您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照顾。”
她抱了抱这个从小照顾她的老人,然后松开手,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