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沼泽的乱子传到京城时,栖云庄的晚稻正好到了抽穗期。
这是梁九歌试验了三年的抗旱粟米——用江南的粳稻与北方的黍子杂交,耐旱、抗虫,亩产比寻常稻子多三成。庄子里五十亩试验田,金黄一片,穗子沉甸甸地垂着,秋风一过,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梁九歌每天清晨都会去田边转转。她穿着粗布衣裤,赤脚踩在田埂上,俯身查看穗粒的饱满度,指尖捻开几颗谷粒,放进嘴里嚼。生米有股青涩的甜味,她细细品着,在心里估算今年的收成。
阿丑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小木板和炭笔,随时准备记下她说的数据。这孩子伤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眼睛亮了许多,学东西也快。梁九歌教他认稻种、算产量,他听得认真,偶尔还会比划着问些问题。
“这片,”梁九歌指着东边那垄,“穗粒数多,但空壳率偏高,得记下来——明年育种时要注意授粉。”
阿丑飞快地写。
两人正说着,庄子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梁九歌直起身,看见赵嬷嬷急匆匆跑来,脸色煞白:
“小姐!不好了!三、三皇子府上来人了!”
梁九歌拍拍手上的土:“来做什么?”
“说、说是奉皇子令,来‘巡视封邑’……”赵嬷嬷声音发颤,“带了好几十号人,都骑着马,拿着家伙……”
话音未落,马蹄声已经逼近田边。
八匹高头大马当先冲来,马上骑士清一色玄色劲装,腰佩长刀。后面跟着二十来个仆役打扮的人,手里拿着棍棒绳索。领头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锦衣玉带,面皮白净,只是眉眼间有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正是三皇子赵珩。
他在田边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梁九歌。目光从她沾了泥的赤脚,扫到素净的衣裙,最后落在她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
“云阳县主好兴致,亲自下田?”
梁九歌微微屈膝:“见过殿下。”
“免了。”赵珩翻身下马,靴子踩进田埂,立刻沾了泥。他嫌恶地皱了皱眉,用马鞭指了指那片稻田,“这就是你那什么……抗旱稻?”
“是。”
“听说亩产能多三成?”赵珩走近几步,随手扯下一把稻穗,在手里掂了掂,“吹的吧?本宫在江南见的良田,也不过如此。”
“殿下若不信,秋收时可亲自来称。”梁九歌语气平静。
赵珩盯着她,忽然笑了:“本宫今天来,不是看稻子的。”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一挥手:“给本宫烧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梁九歌没动,只是抬眼看着他:“殿下要烧什么?”
“这片田。”赵珩说得轻描淡写,“还有你那什么育种的地窖、账簿、种子——所有跟这稻子有关的东西,全烧了。”
“理由?”
“需要理由吗?”赵珩凑近她,压低声音,“你抗旨拒婚,让本宫成了满京城的笑柄。本宫烧你几亩田,算轻的。”
他退开两步,声音抬高:“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那些仆役应声而动,纷纷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油罐。有人冲向田边的稻草堆,有人往育种棚跑去。
阿丑吓得往梁九歌身后躲,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殿下。”梁九歌的声音依然平静,“这片田的稻种,已分发给北境七州十八县的农户。您烧了栖云庄的,烧不尽天下的。”
“那又如何?”赵珩冷笑,“本宫就是要让你知道——你珍视的东西,本宫想毁就能毁。这次是田,下次……”
他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是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到近前滚鞍下马,扑通跪倒:“殿、殿下!宫里有急诏,陛下召您即刻回宫!”
赵珩脸色一变:“什么事?”
“奴才不知,但冯公公亲自来传的话,说、说让您务必马上动身,不得有误……”
赵珩盯着那小太监看了几秒,又转头看梁九歌。她依旧站在那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算你走运。”他咬牙道,翻身上马,“走!”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马蹄扬起尘土,渐渐远去。
田边只剩下梁九歌、阿丑和赵嬷嬷。那些仆役丢下的油罐还在地上滚着,火折子散落一地。
“小姐……”赵嬷嬷腿一软,差点坐倒,“吓死老奴了……”
梁九歌弯腰,捡起一个油罐。罐身还温着,里头是上好的桐油,泼在稻子上一点就着。
她盯着罐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田埂上。
“嬷嬷,去把庄里所有账房、管事叫来。”她说,“半个时辰后,书房议事。”
“小姐要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
半个时辰后,书房里挤了十二个人。
都是梁九歌这些年培养的心腹——有管田庄的,有管商铺的,有管账的,有管人手的。最年轻的二十出头,最老的五十有余,此刻都屏息凝神,看着坐在主位的梁九歌。
她面前摊着一张北境地图,手里拿着炭笔。
“三皇子今天来,不是一时兴起。”她开口,声音清晰,“是警告,也是试探。警告我别跟他作对,试探我的底线在哪。”
她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栖云庄这五十亩试验田,他今天没烧成,明天、后天还会来。我们防得住一次,防不住十次。”
一个老管事忧心忡忡:“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他烧了……”
“让他烧。”梁九歌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烧的,不能是我们要的东西。”她放下炭笔,“从今晚开始,把育种地窖里的所有稻种、笔记、数据,全部转移。分三批:一批送江南陈掌柜那儿,一批送河西走廊的李庄头那儿,最后一批……埋到后山密林的老树洞里去。”
“那田里的稻子呢?”管田庄的汉子急了,“眼看就要收了……”
“收。”梁九歌说,“但不是我们收。”
她看向账房先生:“放出消息去,就说栖云庄试验田遭了虫灾,减产七成,品质大损。把价格压到市价的三成,大批量放货。”
“三成?!”账房先生瞪大眼,“那、那咱们亏大了啊!”
“亏不了。”梁九歌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翻开,“你们看——北境今年旱灾,粮价已经涨了五成。咱们放出减产消息,周边那些粮商、地主,肯定会恐慌性抛售。等价格压到最低……”
她顿了顿,抬眼:“我们再用匿名商号,全部吃进。”
书房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小姐这是要……”有人喃喃道。
“做空,再抄底。”梁九歌合上账册,“三皇子想毁我的田,我就借他的势,赚一笔大的。等冬天北境粮荒最严重的时候,我们再高价卖出——赚的差价,够买十个栖云庄。”
众人面面相觑,既震撼又兴奋。
“可是小姐,”一个年轻管事犹豫道,“万一三皇子真把田烧了,咱们连本钱都没了……”
“他不会烧。”梁九歌说得笃定,“今天宫里急召他回去,说明陛下那边已经有动作了。王崇礼的军粮案正在风口浪尖,三皇子这时候再闹出事,陛下不会轻饶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今天来,就是想逼我低头。看我慌了、怕了、去求他,他就赢了。”
窗外,夕阳西下,把试验田染成一片金红。稻穗在风里轻轻摇曳,饱满丰盈。
“可惜啊。”梁九歌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他们总以为,毁掉我在乎的东西,就能驯服我。却不知道……”
她转过身,眼神清亮如刀:
“我在乎的从来不是物,是‘可控’。田可以烧,稻可以毁,但只要我还能算、还能谋、还能选——就没人能真正控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