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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殊观的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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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粮案在朝堂上炸开锅的第三天,殊观回来了。

他是半夜翻墙进来的,没走正门,也没惊动宗人府的岗哨——梁九歌第二天早上发现他时,他正躺在厨房柴堆上睡觉,怀里抱着个瘦小的孩子。

孩子约莫七八岁,浑身是血,已经昏过去了。殊观自己的左肩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把粗布衣浸透了大半,但他睡得还挺沉,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

梁九歌站在柴房门口看了三秒,转身去叫赵嬷嬷。

“烧热水,拿金疮药和干净布。还有,让前院的孩子今天别靠近厨房。”

赵嬷嬷吓得脸色发白:“小姐,这、这是……”

“照做就是。”

热水和药很快备齐。梁九歌卷起袖子,先去看那孩子——是个男孩,面黄肌瘦,脖子上有道淤青,像是被掐过。她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嬷嬷,你给他擦洗上药。小心点,别碰脖子。”

她自己则走向殊观。

柴堆上的男人睡得毫无防备,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梁九歌蹲下身,伸手去解他衣襟。布料黏在伤口上,一扯,沉睡的人皱了皱眉,但没醒。

伤口很深,从锁骨斜划到肩胛,边缘已经有些发炎。她拧了热布巾,一点点擦拭血污。动作不轻,可殊观只是哼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心真大。”梁九歌低声说了句,手下却没停。

清洗,上药,包扎。她的手法很熟练——这些年庄里孩子多,磕碰打架是常事,她早练出来了。只是这么深的刀伤还是少见,金疮药粉撒上去时,昏睡中的人终于抽了口气,睁开眼。

四目相对。

殊观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聚焦,最后弯成月牙:“县主早啊。”

“早。”梁九歌系好布条最后一个结,“怎么弄的?”

“路上捡了个孩子,被人追杀。”他说得轻描淡写,“顺手救了,就带回来了。”

“追杀他的人呢?”

“打跑了。”殊观坐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嘶——县主这药够劲。”

梁九歌没接话,去水盆边洗手。水染成淡红色,她一遍遍搓着手指,直到皮肤发白。

“那孩子叫什么?”她背对着他问。

“不知道。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梁九歌动作一顿。

她转身,看向榻上昏睡的孩子。赵嬷嬷已经给他换上了干净衣裳,此刻正小心地喂水。孩子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绷着小脸。

“你从哪儿捡的?”

“黑水沼泽北边,一个废弃的驿站。”殊观站起身,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我按县主的吩咐去插旗,回来路上听见打斗声。五个壮汉在追他,看身手……是军中的路子。”

梁九歌眼神一凛:“军中?”

“嗯。招式简单,但实用,是边军的搏杀术。”殊观走到桌边,自己倒了碗凉水灌下去,“我本来不想管闲事,但那孩子……”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他怀里揣着本账册。染血的账册。”

厨房里静了一瞬。

灶上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白汽从壶嘴冒出来,氤氲了半间屋子。梁九歌走到孩子榻前,轻轻掀开他的衣襟——果然,贴身的地方缝了个油布袋,袋口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孩子沉睡的脸。

七八岁的年纪,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他却已经被人追杀,怀揣着可能致命的秘密。脖子上的淤青很深,可见下手的人是真的想杀他。

“你救他,是因为账册?”她问。

殊观笑了:“一半吧。另一半是……他看着挺像我小时候。”

这话说得随意,梁九歌却听出了些什么。她没追问,只是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里头是赵嬷嬷早上熬的粟米粥,还温着。

“吃点东西。”她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殊观,一碗自己端着,在桌边坐下。

殊观也不客气,接过碗就喝。他喝得很急,像是饿坏了,喉结上下滚动。一碗喝完,又自己去盛第二碗。连喝三碗,才长长舒了口气:

“活过来了。”

“你几天没吃饭了?”

“两天吧。带着孩子,不敢停,一路抄小路回来的。”殊观抹抹嘴,“不过县主,黑水沼泽那边……有动静了。”

梁九歌抬眼。

“我按您说的插了旗,第三天,赫连部的人就来了。约莫两百骑兵,领头的看装束是个王子。他们在沼泽边转了两天,最后真进去了。”殊观说着,眼里有了笑意,“我躲在远处山头上看,嘿,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听见里头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陷进去了?”

“陷进去一半。剩下的想救人,结果越救陷得越深。我在那儿看了三天,最后他们丢下几十匹马和辎重,灰溜溜撤了。”殊观顿了顿,“不过撤之前,那王子发了封箭书出去——是往南边射的,看方向,是朔州。”

梁九歌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赫连部的大王子吃了亏,自然会怀疑是“合作方”王崇礼搞的鬼。箭书是警告,也是试探。

“你做得很干净?”她问。

“干净。插的旗子用的是漠北常见的狼头旗,石堆也按草原的祭坛样式堆的。他们查不到中原的痕迹。”

“那就好。”梁九歌垂下眼,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

两人沉默地吃着。厨房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的声音。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吃到一半,榻上的孩子忽然动了。

他先是蜷缩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眼神惊恐,像受惊的小兽。看见陌生的环境,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因为虚弱又跌回去。

“别动。”梁九歌放下碗走过去,“你在栖云庄,安全了。”

孩子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本能地摸向胸口——碰到那个油布袋还在,才稍稍放松,但眼神依然警惕。

“你叫什么?”梁九歌问。

孩子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有一道疤,又摆摆手。

“不会说话?”

点头。

梁九歌从桌上拿来纸笔:“会写字吗?”

孩子犹豫片刻,接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一个字:

丑

“阿丑?”梁九歌念出来。

孩子点头,又在旁边写:他们都这么叫我

“好,阿丑。”梁九歌在他榻边坐下,“追杀你的人,是谁?”

阿丑的手开始抖。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才落下:我不知道。他们抢我爹的账本,爹娘都死了

字迹潦草,笔画歪斜,但意思清楚。

梁九歌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清脆悦耳,和纸上的内容形成残酷的对比。

“账本里记了什么?”她轻声问。

阿丑摇头,紧紧抱住胸口的油布袋。

“好,不问。”梁九歌站起身,“你先养伤。等伤好了,愿意说再说,不愿意……就留着。”

她走到灶台前,重新点火。锅烧热,倒油,从梁上取下挂着的半扇腌猪肉——这是过年时庄里自己杀的猪,一直舍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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