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主要做饭?”殊观凑过来,眼睛发亮。
“嗯。”梁九歌开始切肉,“你救了人,我总得表示表示。”
“哎哟,那敢情好。”殊观搓搓手,“需要帮忙吗?”
“不用,坐着等。”
其实梁九歌并不擅长下厨。她精于算账、长于谋划,唯独对灶台上的事一窍不通。肉切得大小不一,该焯水没焯,该放糖时错放了盐。等她意识到火太大时,锅里的肘子已经冒出了焦糊味。
赵嬷嬷在旁边看着,几次想开口,都被梁九歌的眼神制止了。
最后出锅时,那只肘子黑乎乎、硬邦邦的,表皮焦脆得能敲出响声。梁九歌把它装进盘里,端到桌上时,盘子都烫手。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梁九歌先夹了一块给阿丑。孩子看着那块焦黑的肉,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然后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不好吃就别吃了。”梁九歌说。
阿丑却摇摇头,用力咽了下去。他又夹了一块,慢慢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碗里。
梁九歌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块肉。
她自己尝了一口。确实难吃,咸得发苦,焦得扎嘴。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那块。
最后是殊观。
他夹起最大的一块,看了看,笑了:“县主这肘子……挺别致。”
然后他张大嘴,咬了下去。
嚼,咽,再咬。他吃得很快,很香,好像那是天下难得的美味。一边吃还一边点头:“不错,外焦里嫩——虽然主要是焦。”
一盘肘子,三个人分着吃完。谁都没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
吃完了,殊观把最后一点肉渣也舔干净,满足地叹了口气:“比少林寺的斋饭强。”
梁九歌抬眼:“你吃过少林寺的斋饭?”
“嗯,十年前偷溜进去蹭过一顿。”殊观靠在椅背上,眯起眼,“那叫一个清淡,连盐都舍不得多放。还是县主这肘子实在,够味。”
梁九歌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什么?”
“黑水沼泽的事,救阿丑的事。”梁九歌说,“这些本与你无关。”
殊观笑了:“怎么无关?你欠我三顿饭呢——刷茅房那天的窝头不算,那是馊的。今天这肘子算一顿,还欠两顿。”
“就为这个?”
“不然呢?”他伸个懒腰,“我这人简单,有恩报恩,有债讨债。你雇我插旗,我收了钱,自然要把活儿干好。路上遇见这孩子,顺手救了,也是缘分。”
他说得轻巧,可梁九歌看见他包扎好的肩伤又渗出血迹。
“账本的事,”她忽然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
“别。”殊观摆手,“我讨厌麻烦。账本啊秘密啊什么的,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他站起身,走到阿丑面前,揉了揉孩子的头:“小子,好好跟着县主。她虽然做饭难吃,但人不错。”
阿丑抬头看他,用力点头。
“那我先回房补觉了。”殊观打了个哈欠,“两天没合眼,困死了。”
他晃晃悠悠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县主,那五百两……剩下的四百两,什么时候结?”
“明天。”梁九歌说,“现银。”
“爽快。”他咧嘴一笑,走了。
厨房里又剩下梁九歌和阿丑。
孩子看着她,忽然在纸上写:他是好人
梁九歌看着那三个字,轻轻点头:“嗯。”
您也是好人
这次梁九歌摇头:“我不是。”
阿丑不解地看着她。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梁九歌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救人也好,算计人也罢,都只是选择。好与坏,没那么简单。”
她走到水缸边洗碗,水声哗哗。阿丑坐在桌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
最后他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很小很小:
我想留下来
梁九歌回头,看见那行字。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桌上那个空盘子上。盘底还留着肘子的油渍,黑乎乎的,但被光一照,竟也闪着亮。
远处传来钟声——是山下寺庙的午时钟。
咚,咚,咚。
一声,一声,敲在秋日澄澈的空气里。
梁九歌洗好碗,擦干手,走到账房门口。推门前,她回头看了眼厨房。
阿丑已经睡着了,蜷在榻上,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柴堆上还留着殊观睡过的痕迹,几根干草沾了血,已经发黑。
她静静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去。
账房里的算盘还在桌上,珠子颗颗分明。
她坐下来,翻开一本新账册,提笔写下:
九月廿九,收入:哑童阿丑一名(携不明账本),年八岁。识字:十三个。会算:三数加减。备注:喉伤可治,需耐心,支出:殊观劳务费五百两,肘子一只(成本约三钱)。备注:黑水沼泽计划进展顺利,赫连部已入局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页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今日肘子甚难吃,下次需改进。”
笔尖顿了顿,终究没把这行字划掉。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把账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山道上,有马车正往京城方向驶去。车里坐着的是冯公公,他怀里揣着梁九歌新递的折子——不是抗辩,不是求情,是一份详尽的“北境军粮案疑点分析及追查建议”。
折子末尾,她写了这样一句话:
“臣女愿以全部家产为押,助朝廷彻查此案。只求一事——真相大白之日,还无辜者清白,予死者公道。”
马车颠簸,冯公公摸着那封折子,叹了口气。
“这丫头……”他喃喃道,“是真不怕死,还是真算准了没人敢动她?”
没人回答。
只有秋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