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素衣女子。她站在暮色里,身姿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窗外是五十亩即将丰收的稻子,也是五十亩随时可能被付之一炬的危机。
可她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都听明白了吗?”她问。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那就各自去准备。记住,动作要快,要隐秘。三皇子的人可能还在附近盯着,别让他们察觉。”
众人领命散去。书房里又只剩下梁九歌一人。
她重新坐回桌前,摊开一本空白的账册,开始核算这次操作的预算:
- 稻种转移成本:车马、人工、保密费……
- 放货亏损预估:按三成市价,五十亩产量约……
- 收购资金需求:需要调动多少现银,哪些可以抵押……
算盘珠啪嗒啪嗒响着,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下笔,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田边亮起了几盏灯笼,是庄丁在巡逻——虽然知道三皇子短期内不会再来,但以防万一。
更远处,京城的灯火连成一片,明明灭灭。
那里有金銮殿,有奏章,有圣旨,有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有想娶她的皇子,有想害她的将军,有想用她又怕她的皇帝。
可那又如何?
梁九歌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珠子一颗颗跳动,数字一行行浮现。亏损,收益,风险,机会……一切都变成可计算的符号,在纸页上排列组合。
她算得专注,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直到一碗热汤放在桌边。
梁九歌抬头,看见殊观站在那儿。他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肩上的伤似乎好多了,脸色也比前几天红润。
“赵嬷嬷炖的鸡汤,让我送来。”他说,在她对面坐下,“听说今天三皇子来闹了一场?”
“嗯。”梁九歌端起汤碗,吹了吹,“没闹成。”
“可惜了。”殊观托着腮,“我还想看看县主发火是什么样呢。”
“我从不发火。”梁九歌喝了一口汤,“发火解决不了问题,还浪费体力。”
殊观笑了:“那县主现在在算什么?”
“算怎么让三皇子吃个闷亏。”
“有眉目了?”
“有了。”梁九歌放下碗,把账册推过去一点,“你看,这是北境今年的粮价走势。如果我们这时候放出减产消息……”
她简单说了计划。
殊观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眼,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县主,您这脑子……不去当宰相真是可惜了。”
“当宰相有什么好?”梁九歌继续喝汤,“天天上朝下朝,勾心斗角,还得看皇帝脸色。不如我在这儿种田算账,自由自在。”
“可您这‘自由自在’,比当宰相还累。”殊观指了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算计这么多,不辛苦吗?”
梁九歌没立刻回答。
她放下碗,看向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巡逻的灯笼在移动,像几点飘忽的萤火。
“殊观。”她忽然问,“你小时候,最怕什么?”
“饿。”他答得干脆,“家里穷,经常揭不开锅。最怕半夜饿醒,听见弟弟妹妹哭,爹娘叹气。”
“那现在呢?”
“现在?”殊观想了想,“怕麻烦。怕沾上甩不掉的事,怕欠还不清的情。”
梁九歌点点头:“我也怕。”
“您怕什么?”
“怕失控。”她轻声说,“怕命运捏在别人手里,怕珍视的东西说没就没,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连选择怎么活的权利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他:“所以我要算,要谋,要把一切都控制在自己能掌握的范围内。田可以烧,但只要我早一步把种子转移,就不算输。钱可以亏,但只要我算准时机抄底,就能赚回来。人可以利用我,但只要我算得比他们快、谋得比他们深,最后赢的就是我。”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殊观静静听着,没插话。
“你说累,”梁九歌继续道,“是累。但比起累,我更怕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就像你小时候饿肚子,明明知道米缸空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种感觉,我经历过。所以现在,我绝不允许自己再经历第二次。”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灯花偶尔爆响,和远处隐隐传来的犬吠。
殊观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县主,您真是个怪人。”
“彼此彼此。”
“不过……”他站起身,伸个懒腰,“您这怪法,我挺喜欢。至少比那些装腔作势的贵人实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需要我帮忙吗?转移种子什么的,我轻功还行,夜里行动方便。”
梁九歌抬眼:“你想要什么报酬?”
“简单。”殊观咧嘴一笑,“事成之后,您再炖次肘子。这次……少放点盐。”
梁九歌愣了愣,随即嘴角弯起:“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摆摆手,推门出去。
门关上,书房里又只剩梁九歌一人。
她重新拿起算盘,继续核算那些数字。算着算着,忽然想起什么,在账册页边写下一行小字:
“肘子配料备忘:盐减半,糖增三钱,火候需控。”
写完了,自己看着都觉好笑,摇摇头,把那行字涂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夜还长,但黎明总会来。
而黎明来时,那五十亩试验田,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梁九歌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算盘珠在她指尖轻快地跳动,像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章。
而那乐章的名字,或许就叫——
“不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