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赵嬷嬷在身后喊,“您要去哪儿啊?”
梁九歌脚步顿了顿。
“去个没人认识梁九歌的地方。”
她说,声音飘散在秋风里。
接下来的两天,栖云庄像一架精密的机器,飞快运转。
地契房契抵押给了汇通钱庄,换回三万两现银和五万两全国通兑的银票。
试验田的种子、笔记,被殊观连夜带走——他不知从哪儿弄来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趁着夜色出了庄。
后山地窖埋好了账册副本,入口做了伪装,撒上落叶,看起来和周围无异。
孩子们分批跟着陈掌柜南下,最小的几个哭闹,被哄着抱上了车。
到了第三天傍晚,庄子里已经空了大半。
梁九歌最后巡视一遍。账房空了,书架只剩灰尘;厨房灶冷锅凉;后院那片试验田,稻子已经割完,只剩下整齐的茬子。
她走到田埂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北方的红黏土,掺着细沙,在指间慢慢流泻。三年了,她在这片土地上试了十七种稻种,失败过九次,终于培育出抗旱高产的品种。
如今,都要抛下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梁九歌没回头,听脚步就知道是谁。
“都安排好了?”她问。
“嗯。”殊观在她身边蹲下,“种子送去河西走廊了,李庄头会接着试种。账册埋好了,位置只有我和你知道。孩子们……应该已经出河北地界了。”
梁九歌点点头,松开手,土从指缝漏下去。
“你呢?”她问,“接下来去哪儿?”
“还没想好。”殊观捡起一根稻茬,在手里捻着,“可能去江南,也可能去西域看看。听说那边有种葡萄,酿的酒特别甜。”
梁九歌转头看他。
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嘴角还是那副惫懒的笑,但眼神很认真。
“不问我要去哪儿?”她说。
“你想说自然会说。”殊观把稻茬一扔,“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梁九歌笑了。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笑。
“我欠你多少顿来着?”她问。
“两顿。”殊观掰着手指算,“说好事成之后再炖肘子,可事儿还没成就散了伙,这债得顺延。”
“好,顺延。”梁九歌站起身,“等我安顿下来,写信告诉你地址。你想吃肘子了,就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并肩往庄外走。天色完全暗了,星子一颗颗亮起来。秋夜的风凉,吹得衣袂飘飘。
庄门前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梁九歌的,装了简单的行李和阿丑;另一辆是殊观的,空着,他说要先去办点私事。
赵嬷嬷和几个老仆站在车边,眼睛都哭肿了。
梁九歌一个个上前告别,最后上了车。阿丑已经坐在里头,怀里抱着个小包袱,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姐,”赵嬷嬷扒着车窗,泪流满面,“您一定要保重啊……要吃饭,要添衣,别太累着自己……”
“知道了,嬷嬷。”梁九歌拍拍她的手,“您也保重。”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
梁九歌从车窗回头。栖云庄的大门在夜色里越来越远,门前那两盏灯笼,渐渐缩成两个昏黄的光点。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娘亲在这里教她打算盘,爹爹在这里骂她不懂事,她在这里试验稻种,在这里收留难民,在这里算过无数笔账,谋过无数个局。
如今,都要抛下了。
“小姐。”阿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梁九歌低头,看见孩子在木板上写:我们会回来吗
她看了很久,然后摇头。
“不回来了。”她轻声说,“有些地方,离开了就不能再回。”
阿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进包袱里。
马车驶上驿道,加快了速度。夜风灌进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
梁九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她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听见远处村落传来的犬吠,听见秋风穿过树林的呜咽。
这些声音渐渐远去,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慢下来。
“小姐,”车夫在外头说,“路边有东西。”
梁九歌睁开眼,推开车窗。
月光下,驿道旁放着一个酒坛。粗陶的坛子,用红布封口,坛身上贴着一张纸条。
她下车,走近看。
纸条上就两个字,字迹潦草,但认得出来:
“债记”
梁九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抱起酒坛。坛子很沉,里面应该是满的。
她掀开红布一角,闻了闻。
桂花酿。香气清冽,带着淡淡的甜。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厨房炖肘子,殊观说:“我娘说,喜欢一个人,就给她甜的。”
当时她没接话,把糖记进了往来科目。
如今这坛酒……
梁九歌把酒坛抱上车,重新封好。
“走吧。”她对车夫说。
马车继续前行。
她抱着酒坛,感受着陶器传来的微凉触感。阿丑靠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
车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满大地。
更远处,另一辆马车正驶向相反的方向。车上的男人靠在车壁,手里玩着一枚铜钱,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
调子还是那么难听,但今夜,好像多了点什么。
是桂花香吗?
还是别的什么。
谁知道呢。
夜还长,路也还长。
而栖云庄的灯火,终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像一滴墨,滴进无边的夜色,融化了,不见了。
只剩风还在吹,吹过空荡荡的庄子,吹过割完的稻田,吹过那些曾经鲜活、如今沉寂的岁月。
呼呼的,像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