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的暖光偏暗,刚好照亮镜面,够他看清镜子里的自己。
祈愿撑着洗手台,久久未动。
刚才沈恪那句“他叫白越,是个Omega”撞进耳边时,他第一反应近乎荒诞的想笑。
沈恪找了个假的Omega。
他等了太多年。一直想着等沈恪出院后彻底康复了,等沈恪不用再打三份工熬得身心俱疲了,自己就介绍稳当的工作给他,再坦然走到暗恋的人身边。
可现在,沈恪终于不用再吃苦受累了。
是白越。只用了短短半年,就做完了他期许十年的事。
祈愿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他抬手随手擦了把镜面的水汽,也擦去脸上水渍。
心底忽然漫出浓重的悔意。
早知道,当初就该把那句“我养你”说出口的,哪怕沈恪拒绝了也好。但至少他说过了。
太晚了。
已经有人替他说了那句话,还替他把沈恪从医院里孤单一人的少年给接走了。
祈愿直起身,抽出纸巾,擦干了掌上的水渍,将纸巾对折整齐丢了入垃圾桶。动作规整平稳,不见半分慌乱,转身推门走出洗手间。
客厅里,沈恪正和温清然争抢最后一块芒果,白越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沈恪身上,嘴角带着笑,看着纵容又宠溺。
祈愿在门口静立了一会才走回原位。他避开白越的视线,侧身看向沈恪,语气平淡无波:“沈恪,过来一下。”
沈恪一愣:“怎么了?”
“有话跟你说。”
祈愿率先走向阳台,沈恪也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阳台的门被合上,隔绝了室内的暖气,夜风扑面而来。
祈愿靠着栏杆,侧头看向身侧一脸懵逼的沈恪。
“结婚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祈愿率先开了口。
沈恪垂下了脑袋:“……是有原因的。”
祈愿扯了扯唇角。
沈恪沉默片刻,抬眼望向他,眼神认真又愧疚:“对不起,祈愿。我知道我这件事做得不靠谱,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就结了。但白越他真的帮了我很多,家里的债已经全部还清了。”
“还清了?”
“嗯。”
祈愿望着沈恪脸上的忐忑与愧疚,心底那片尖锐酸涩的情绪,慢慢沉淀平复。没有彻底消散,却再也刺不疼人。
他抬手,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在沈恪的脑袋上按了按:“没事就行。”
沈恪心头一松,眉眼舒展不少。
这时阳台门被推开一条缝,温清然的脑袋探了进来,兴致勃勃:“喂,你们俩偷偷说什么呢?带我一个!”
祈愿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没你的事。”
“怎么就没我的事了!”
沈恪倒像是找准了台阶,匆匆对祈愿道了句“我先进去了”,快步逃回客厅。
温清然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沈恪走远了,才转头看向祈愿。时常露出欠扁表情的脸上,此刻也难得收敛了笑意,没什么表情。
祈愿没有说话,夜风从栏杆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衣摆微微晃动。
****
等祈愿从阳台上回来,坐回原位,茶几上的果盘已经空了。他压下心绪,再度看向沈恪,话都到嘴边,又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咽了下去。
“怎么了?”沈恪疑惑看他。
祈愿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没什么。你过得好就行。”
温清然终于是看不下去了,按捺不住地一拍大腿起了身:“行了行了,你们俩别磨磨唧唧的。呆子,一起出去逛逛?这么久不见,好好陪我走走。”
不等沈恪应声,他已经攥住少年的手腕往外拽。
“哎,等等——”沈恪被拽得身形踉跄。
白越的视线从沙发上追过来,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腕上,又缓缓地移开:“好久没见,是该好好聊聊。”
沈恪回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不确定。
白越弯眸浅笑:“宝宝早点回来就好。”
沈恪这才放下心,换了鞋跟着温清然出了门。门关上之前,他还不忘回头叮嘱:“我回来会给你们带吃的的!”
门合上了。走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归于寂静。
白越靠在沙发上,微微垂着眼,方才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缓缓松开。他抬手,取下颈间的黑色皮质项圈,随手搁置在茶几桌面。
“我以为你会直接戳穿我。”
祈愿始终沉默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肩线紧绷。他知道白越在看他,知道在沈恪离开的瞬间白越就演都不演了,褪去了所有温和伪装,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
白越抬眼看向他,笑了笑。下一秒,那股一直压着的、蛰伏在茶味底下的气息便无声地涌了出来,像一片被点燃的松林,滚烫凛冽的气息铺满全屋,顺着每一次呼吸侵入了鼻腔,从内里压制着五脏六腑。
E对Alpha的绝对压制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像一座山从头顶缓缓落下,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祈愿的背脊瞬间绷紧了。无形的威压笼罩周身,那种重量让他觉得自己的肩膀正在往下塌。
“你想干什么?”他声线平稳,勉强压住心底的波澜。
白越笑意浅淡,语气从容:“只是有点遗憾。”
“我本来想让温清然替我掀开这层皮的。”白越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可惜,“调查中显示他嘴快,看到项圈就会直接说出来,挺好的。可惜他没说完。”
“你明明可以接话,但你没有。”
祈愿依旧缄默不语。
白越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淡淡开口:“所以,你到底想和我聊什么?”
祈愿抬眼直视他:“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做什么?”白越低声重复一遍,随即坦然开口,“宝宝应该没告诉你,我们是合约结婚。”
“……合约?”
“对。”白越语气轻浅,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我出钱,他还债,为期三年。他以为我是Omega,需要人照顾,就拿自己抵债了。”
“你在利用他。”祈愿语气冷了几分。
“说得对。”白越坦然承认,再没有半分遮掩,“最初确实是利用,想用来应付白家的视线。但我没想到他会那么认真,我说什么他都信,我说自己有病他就信我有病……
白越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他忽然不想说了。
那些朝夕相处的画面,是他一个人的,他不想分给第三个人。连描述都懒得。
他现在说的这些话,也不是为了倾诉心意,只是想要让祈愿能够彻底认清现实。
祈愿知不知道他喜欢沈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恪已经住在他家了,每天等他回来,给他留灯、留饭、留一个拥抱。
祈愿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嗓音低沉沙哑:“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他做好准备。”
***
沈恪回到家时,祈愿已经不在了,客厅里只有白越一个人。
白越坐在沙发上,膝头摊着笔记本电脑,指尖落在键盘上,正在处理工作。
“祈愿呢?”沈恪走近问道。
“先走了。”白越合上电脑,语气自然,“你出门没多久,他就说有事离开了。”
沈恪微微一愣:“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白越将电脑放到一边,抬眼看向他,一双狐狸眼笑得眉眼弯弯:“他说,祝你幸福。”
沈恪睫毛轻轻颤动,一时失语。
白越看着他愣住的样子,语气更缓了一些:“他说你过得好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沈恪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角:“他真的这么说的?”
白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随后点了点头:“真的。”
假的。
他说了谎。
祈愿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他甚至没有看白越一眼,只是在玄关换了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他也没打算告诉沈恪真相。沈恪已经很累了,今晚的事太多了,让他以为祈愿已经接受了,或许对他更好。
“那你们聊了什么呀?”沈恪凑近了一点,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们两个人单独在客厅里,不会尴尬吗?”
白越侧过头看着他。沈恪靠得很近,近到白越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一点烧烤味。他伸手,把沈恪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也没有聊什么。”
“只是问了问我对你的打算。”他顿了顿,“我说,我会好好照顾你。”
沈恪的耳尖悄然泛红,“哦”了一声,小声追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白越望着他泛红的耳廓,心脏发痒,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聊下去,顺势问了自己更想知道的问题:“宝宝,你刚刚和温清然出去,都聊了些什么?”
沈恪的思绪被拉回到刚才的烧烤摊上。
温清然点了满满一桌烤串,拿了一打啤酒,给自己开了一瓶,又给沈恪开了一瓶。沈恪没有喝,只是拿着那瓶啤酒在手里转,瓶壁上的水珠蹭了他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