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是在一个下雨天见到白越的。

介绍人说对方是个Omega，身体不太好，家里条件优越，想找个Beta结婚。沈恪问为什么找Beta，介绍人只模棱两可地解释说是Omega性格强、身子弱，找Alpha做伴侣会被信息素影响，找Beta安稳，可以靠着抑制剂过一辈子。

沈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在这个Alpha堪比狗的世界里，Omega走哪里都容易被惦记，上演你追我逃的戏码。

但还好他是个Beta，这些东西都影响不到他。

不过即便是这样，说结婚就结婚未免还是太……

沈恪正打算婉拒，介绍人张叔就开了口：

“白先生愿意出一千块的路费。”

那还说什么了。

沈恪冲张叔摆了摆手。

那可是一千块！一千块！见一面就有一千块！

临出门前，沈恪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衬衫被洗得发白，领口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黄渍，他用手搓了搓，搓不掉，只好把领子竖起来遮住。裤子的膝盖处也有点磨亮了，但他只有这一套见人的衣服，没有别的选择。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会儿，又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处。心脏手术做了大半年了，家里欠的债还没还清，他每天打三份工，上午送外卖，中午在快餐店后厨帮忙，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介绍人找上他的时候说，对方给的待遇很好，足够他把债还完，还能剩下很多。

沈恪答应了。

白越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很新的楼里。沈恪撑着伞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玻璃门，门边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被雨水洗得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头有一点开胶，他往里踩了踩，确认不会进水，才推门进去。

电梯上到十六楼，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沈恪找到门牌号，深呼吸了一下，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门后的人穿着一件很宽松的白色家居服，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他的脸色很白，嘴唇的颜色也淡，整个人看起来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他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只是看着沈恪，像是在揣摩他的来意。

沈恪先开了口：“你好，我是沈恪。是张叔介绍来的。”

那人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目光从沈恪的脸上移到他的领口，又移到他的手上。

那双手很白皙，但因为常年做粗活，指节有些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油渍。沈恪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把手藏到了身后。

“我是沈恪。”他又说了一遍。

白越侧过身，让出了门。

沈恪走进去，在玄关处换鞋。白越递给他一双软软的黑色拖鞋，沈恪穿上去的时候发现鞋码刚好，像是为他准备的。他回头看了白越一眼，白越已经转身走进客厅了，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雨幕中的城市，灰蒙蒙的，水汽氤氲。白越坐在沙发的角落，曲着一条腿，手肘撑着膝盖，姿态散漫，肩膀却绷得很紧。

“你坐。”白越开口了，声音略带沙哑。

沈恪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坐得很规矩，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他好奇地偏过头打量着白越。

眼前这个Omega看着比介绍人说的还要瘦削一些，脸颊没什么肉，下颌线收得很利落，整个人裹在宽大的家居服里，像是衣服撑着他，而不是他撑着衣服。

要说唯一比较违和的地方或许就是白越露出来的那截小臂，线条紧实，薄薄一层肌肉覆在了骨骼上、看不出什么，但在动的时候却会显出来。

难怪要找Beta结婚。

沈恪了悟。

那些个Alpha咬起人来可狠了，白越这样的身子，看着确实不太能承受别人的信息素。

“你身体是不是不太好？”沈恪问。

白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恪自知他刚才问得冲动又失礼，连忙摆手，“我就是想着，如果你觉得我还可以，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相处很久了。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跟我说，我……我照顾人还可以。”

白越还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信息素紊乱症又犯了，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蜂在撞，头痛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后颈。

自上一次去白氏集团开完会，他已经五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抑制剂用完了，新的还没到，他只能硬扛。本来今天不打算见任何人，只想好好补一觉，但家庭医生告诉他匹配结果出来了，这个Beta和他的匹配度是100%。他这才让人安排见面的。

他想看看，一个和他百分之百匹配的Beta，到底是什么样的。

现在他看到了。沈恪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另一侧，眼神干净，表情懵懂，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裤子的布料，好像在紧张。

就只是个在普通环境里生长大的普通beta而已。

从沈恪进门前，白越就释放了信息素。

一点辛辣的气息从后颈的腺体渗出来，像蛇从洞穴里探出半截信子，试探性地在空气中扫了一下。整个客厅安静了小片刻，可白越却没听见任何动静。没有Omega会腿软撞到茶几的声音，没有Alpha闻到Enigma的信息素时会发出的那种被压制住的闷哼。

什么都没有。

白越看着沈恪略显茫然的神色，又放了一点，这次更多，像焚烧后的松针，灼烫的气息从客厅中央蔓延开，如同一层看不见的火焰。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打喷嚏的声音。

……只是打了个喷嚏。

白越愣了一下。

沈恪坐在沙发上揉了揉鼻子，表情有点懵，像是在想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打喷嚏。

白越似是不信邪般最后试了一次，这次他几乎放出了平日里压制着的一半信息素。若是往常，这个量已经足够他把一个未标记的Alpha逼到墙角、让一个发情的Omega当场软倒。

可沈恪依旧没有反应。

白越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

沈恪毫无察觉，甚至坐得离他稍微近了些，软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这个距离刚刚好，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白越能闻到沈恪身上那股很淡的气息，像阳光晒过的棉布，暖乎乎的，还有些烤面包的香。那种气味一进来，他脑子里的蜂鸣声就小了一些。头痛还在，但没那么尖锐了。

“你多大了？”白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

“十八。”沈恪说，“过了国庆就十九了。”

“做什么的？”

沈恪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送外卖，做后厨，还有便利店夜班。”

白越看着沈恪，没有作答。沈恪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你欠了多少钱？”白越问。

沈恪愣了一下。

“介绍人说你需要钱。”白越的声音温和又平静，“你需要多少。”

沈恪沉默了一会。

在一个刚认识没有十分钟的陌生人面前袒露自己的窘境，这种事情实在令他感到有些羞耻。但一想到家里欠着外债、妹妹也马上要上大学，他咬了咬牙，报了一个数。

“一百六十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