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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番外:鳏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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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越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捻着沈恪一缕卷翘的发尾,绕在指间,松开,又绕上去。

他把那缕头发举到眼前,把它贴在自己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沈恪。”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对方。

“你知不知道……”

白越没有说完。他看着沈恪安静的睡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是闭上眼,那些画面就又涌了上来。

***

招魂当日。

裴大师的院子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的尽头,门面不起眼,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青砖铺地,缝隙里长出细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井,只在午后漏下几片碎光。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处有几道深深的刻痕。

正屋的门是木质的,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门框上贴着两道黄符,纸边卷曲发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白越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个木箱子。

裴大师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没有寒暄,只说了三个字:“拿出来。”

白越把东西一件一件递过去。

沈恪的头发。用红纸包着,是他从沈恪的枕头上收集的,一根一根,捻在一起,存了四年。

沈恪的生辰八字。用毛笔写在黄纸上,墨迹早已干透,纸面起了毛边,是他托人从沈恪父母那里要来的。

沈恪穿过的一件衣服。那件奶白色的家居服,领口有一小块浅黄色的旧渍,是沈恪喝汤时不小心溅上去的。白越一直没洗,叠在衣柜最上层,偶尔会拿出来,把脸埋进去,闻一闻,然后叠好,再放回去。

一碗无根水。白越凌晨去河边接的,水面映着碎掉的月亮。

三炷沉香。白越跑遍了全城的香铺,一炷一炷地点燃试过,挑了最沉、最绵的。师傅闻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裴大师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好,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白越站在石桌旁,看着他忙前忙后。

过了一会儿,裴大师头也不回地说:“你出去等着。”

“多久?”

“不知道。别进来。”

白越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出了正屋。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院子安静下来。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来,落在他手背上,凉的。白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什么都没有,沈恪离开的第二天,他就把戒指和项圈都摘了。

他原先设想过很多次。如果沈恪真的回来了,他要说什么,做什么。可现在他坐在院子里,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停在沈恪最后那个笑上,嘴角弯着,眼睛闭着。

即便沈恪真的回来了,他大概率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越正坐在院子里发呆,身边忽然有了动静,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白越侧目看了一眼,坐他身边的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青年,穿着浅色的亚麻衬衫,眉目温和,姿态松散。

对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正屋的方向,开了口:“照影说的是真的。回来的已经不是人了,是鬼。”

白越没理他。

“鬼和人不一样。鬼没有实体,靠活人的精气维持存在。”对方继续说,“你能把他叫回来,但留不住多久。他如果找不到依附的东西,过不了多久就会散。”

白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耳朵像被一层膜蒙住了,声音嗡嗡的,像隔着水。

直到对方忽然停了。然后笑了一声,声音变得温和了些:“是个很好的人吧,你这么惦记。”

白越这才恍惚着回过神来。他看着对方的脸,过了好几秒才点了点头。

“很好。”

很好很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对他说爱的人。

又过了片刻,他忽然又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否定掉了刚才说过的话。

“不好。”

是个自私的小骗子。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好几年,头七都不回来。

对方没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转身走了。

白越又坐回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缓缓移动,从石桌的一端挪到另一端。正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极微弱的暖光,像是蜡烛的光。

又过了很久。门开了。

裴大师走出来,站在门槛上。他的脸色比进去之前白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眉眼间有一层淡淡的青灰。他看了白越一眼,摆了摆手。

“人捞回来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白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扶着石桌站稳了,望向正屋里面,屋里空荡荡的,蜡烛已经熄了,只剩一缕极细的白烟从香炉里升起来,慢慢散开。

他站在原地,仔细地感受了一下。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任何变化都没有发生。

这里没有沈恪。

他蹙起眉,没有动身。

“他人呢?”

裴大师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扔下一句:“你自己找。”

白越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院子的。只记得走了很久,巷子很长,两边是灰扑扑的墙面,上面爬着干枯的藤蔓。他走到巷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木门已经关上了,门框上的黄符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白越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

裴大师站在门内,听着脚步声走远了。他转过身,走回院子,看了一眼坐在石桌边的青年。

青年正托着下巴看他:“总感觉他有点像你啊。”

裴大师瞥了他一眼:“完全没觉得。”

“我说的是,逮着一个人就死抓着不放这一点。”青年说。

裴大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走过去收拾房间里上散落的黄纸和香灰。

青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吓唬他做什么?要是和鬼相处就会短寿,跟你相处了那么久,我应该早该去地府报到了。”

裴大师头也没抬:“试探试探。他看着不像好人。”

青年叹了口气:“以貌取人是吧?”

“对。”

“……”

***

白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

玄关的灯还亮着,是他出门前特意留的。他换鞋、挂外套,动作机械,像一具按部就班的机器。他走过走廊,墙上的画还是那些,沈恪画的,风景、静物,还有一张没画完的自画像,五官只画了眼睛,白越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今天也看了。

然后他走回卧室,躺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但他还是会埋一会儿,假装还能闻到。

今晚的梦很乱,像搅浑的水,什么都看不清。

***

接下来的几天,白越正常出门、吃饭、睡觉。助理给他送文件,他签了;食堂的饭,他吃了。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有时候他站在厨房倒水,会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凉意从身后掠过,像有人从他背后走过去,衣摆带起了一缕风。他猛地回头,没有人。水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刚刚碰到了桌沿。

有时候他坐在书房里看文件,会忽然觉得肩膀上有重量,很轻很轻,像有人把手搭在他肩上。他侧过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晚上洗澡的时候,他站在莲蓬头底下,水流哗哗地浇下来。他闭着眼,忽然觉得头顶有一阵冷风拂过去,像有人抬手在他发顶拍了一下。

白越猛地睁开眼,关了水,站在镜子前,用手抹开一片白雾。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那片镜面,像在等什么东西从雾气后面浮出来。

什么都没有。

白越低下头,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出了浴室。

他没有怀疑自己的感觉。那种凉意、那种被触碰的触感,绝对不是他的幻觉。他做过太多次梦了,每次醒来都知道那是假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

白越开始在家里说话。

“宝宝?”他站在走廊里,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开口,“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声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像一声叹气。

“沈恪。”

他等了一会儿,灯忽然闪了一下。

他站在灯底下等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再发生。

……

真正让白越确认的,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他躺在床上,已经关了灯。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他习惯性地侧过身,面朝那个方向,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这四年里养成的习惯。晚上睡觉前他会包裹好沈恪的飞||机|杯,再把那个BJD人偶放在床头的另一边,有时候会伸手过去,搭在人偶的肩上,就好像从前他们无数个温存的夜晚那般安然入睡。

今晚他也伸手了。

手指触到人偶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点异样。他睁开眼,借着月光看了看,人偶的脸是侧着的,可他记得自己摆的时候,人偶是正对着床头的。

但现在,人偶的脸转向了他,像是有人碰过它,把它转了一个角度。

白越盯着那张脸,呼吸开始加快。

他告诉自己:也许是你摆的时候就没摆正。也许是记错了。他闭了一下眼睛,决定不再想这件事,伸出手想把那只人偶摆正。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人偶脸颊的时候——

他感觉到一阵冰凉的温度,从他的指尖蔓延上来,像有人把一双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白越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猛地在胸腔里砸了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悬在半空中的,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但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手背,冰冰凉,像流过指缝的水。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响,啪嗒一声,像什么东西落在了地板上。

白越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灯。

啪。灯亮了。

光铺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地板上有一小滩深色的痕迹。黑色的,微微发亮,像刚滴下来的墨水,还带着潮气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粘稠的液体,手指也开始泛起灼痛。

白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点黑色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沈恪,他真的在这里。

白越的呼吸猛地重了起来。他把那点黑色凑近了看,又凑近了闻。他的心跳快得要炸开,眼眶开始泛酸。他想对着空气问一问“是你吗”,但他忍住了。

不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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