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回来了,他不能把宝宝吓跑。
他的宝宝那么胆小……活着的时候就道德观念过强,总想着用的是别人的身体不能靠近,连亲个脸都紧张得不行。更不要说现在了。
人鬼殊途,沈恪一定会因为自己不是人而害怕,甚至逃跑。
他不能着急,要循序渐进。
白越把指尖上的那点黑色擦干净了,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他关了灯,他慢慢躺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人偶,闭上了眼睛,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不能让沈恪看出任何异样。
在让沈恪发现自己已经意识到他的存在前,自己必须先弄清楚要怎么才能看见沈恪,怎么才能碰到他,让他留下来。
***
白越一整晚都没有睡好。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不去公司后,他连早饭都没吃就直接出了门,驱车去了那条窄巷。
早晨的巷子很安静。两边的墙还湿着,露水挂在枯藤上,摇摇欲坠。他推开那扇木门,门没有锁,应声而开。
院子里空无一人。裴大师不在,石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他走到正屋门口,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有。
他拿出手机,拨通号码,电话响了很久,转入了语音留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年轻,清冽:“任务中,勿扰。”
白越:“……”
白越站在门口,攥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旁边的一扇小门忽然开了,像是住人的偏房。那个扎着低马尾的青年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了白越,显得有些意外。
“怎么了?”
白越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我要怎么才能见得到鬼魂。”
青年挑了挑眉:“只是见到就够了吗?”
白越微微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碰到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顿了一下,“和他亲密。”
在白越的太阳穴附近,皮肤底下的那根青色血管在突突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白越继续说了下去:“我要和他做任何事。以前没做过的,以后要做的,全部。”
青年倚着门框,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审视什么。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进吧。”
白越跟着他走进了偏房。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木桌,一把藤椅,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符图。桌面上摆着一盏很小的油灯,灯芯蜷着,很久没有点燃过。
青年示意他坐在藤椅上。
白越坐了下去,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青年从抽屉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针,在油灯上烧了烧,又等它冷却。
白越看着那根针,针尖在灯芯的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会有点疼。”青年说,“你需要在眼角刻一个印记。不多,就一点。刻上去之后,你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你看见的不止是你的爱人,别的也能看见。”
“别的?”
“你可能会看见一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有些无害,有些能杀了你。不过你只要装作没看见绕开走就行,就不会被伤害。”
“好。”
***
白越回到别墅门口的时候,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的脸。苍白,瘦削,憔悴又狼狈,方才刻下的印记,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痕迹了。
眼睛还在痛,但比起被沈恪分手的那一回,比起在舌尖刻字的煎熬,这都不算什么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摸了摸眼角,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别墅里的灯还亮着。玄关的小夜灯,走廊的壁灯,客厅的落地灯,都是他出门前留的。他穿过前厅,穿过走廊,在走到客厅时忽然顿住了。
有人。
是沈恪。
白越屏住了呼吸。
沈恪蜷缩成一团,窝在沙发的一角。他头发有点乱,几缕卷发翘在头顶,被月光照着,泛着一层很浅的栗色。他侧躺着,脸朝着沙发靠背的方向,看不清表情。
白越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没有动。
他怕自己一动,眼前的画面就碎了,像以前做过的那些梦一样。他等了一会儿,沈恪没有消失,依旧还在那里躺着。
白越蹲下来,脱了鞋,慢慢地、很轻很轻地环抱住了沈恪。手臂从沈恪身后绕过去,贴着沙发靠背,拢成一个圈。他把脸贴在沈恪的颈侧,闻到了那种他很熟悉的气息,淡淡的,温温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他以为自己再也闻不到了。
白越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整个人都在发抖。
宝宝。
他在心里喊。
宝宝,宝宝,宝宝。
他不敢出声。怕一出声,怀里的人就散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像被吵醒了,又像感受到了什么。白越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然后沈恪慢慢翻过身来。
那张脸和白越记忆里的分毫不差。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只是他的脸色比记忆中更苍白了一些,已经完完全全地失了血色。
沈恪睁开眼睛,茫然地眨了一下,然后才看清了眼前的人。那双向来温顺的眼睛里先是浮上一层水汽,又迅速地瞪大了,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
“白越?!”
那一声炸开在空气里,声音听着就和以前一样清亮又软。白越听见了。他想回应,想叫沈恪“宝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酸涩,有什么热的东西涌上来,烫得他发不出声。
沈恪挣扎着要起身,一只脚刚踩到地面,又被白越扣住手腕拽了回去。力道不大,但沈恪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跌回沙发里,后背撞上靠垫。
“白越?”
沈恪诧异地问道:“你……”
白越盯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像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带着点涩。
“你又想走?”
沈恪怔住了,一时半会没有回答上来。
白越的呼吸落在他的嘴唇上,又急又烫。他盯着沈恪,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上来,又沉又闷。
他等了他四年。每天晚上都在等,每一顿饭都在等,每一次梦见他又醒来发现是假的,都在等。他以为自己会一直等下去,等到死。
可沈恪回来了,然后沈恪要走。
为什么?
为什么!
白越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走。”
“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
沈恪的嘴又闭上了。
白越的心像是被人攥紧了,拧了一把。
他想说的话太多,多到他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起。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很低,被牙齿碾碎了才挤出来。
“宝宝,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了。”
沈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刚打算解释自己只是被吓到了,可嘴唇张开的瞬间,白越就已经吻了上来。他的唇舌带着一种近乎撕咬的力道,像是要把沈恪刚才的沉默、犹豫、逃跑的念头,全部咬碎了咽下去。
沈恪没有推他。他伸手攥住了白越的衣领,攥紧了,又松开,最后只是轻轻搭在他的后颈上。
“……对不起。”他在吻的间隙里说,声音被撞得破碎。
白越没有回应。他只是更深地吻下去,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不许再说这句话。”
***
鬼魂不需要睡觉,但沈恪太累了,累到连存在的力气都要靠这种方式来恢复。那一处水红的狼狈看着更是乖巧,小小的惹人怜爱。
世界重新安静了。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开。
沈恪趴在白越的臂弯里,像一团蜷在对方臂弯里的影子。他身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吻痕,有些是早些时候留下的,边缘已经泛成淡淡的粉色,有些他睡着后白越偷偷新增上去的。
白越还堵在那,沈恪连睡都睡不踏实,偶尔皱一下眉,嘴里嘟囔着什么“不要了”“出去”之类含混的字眼。
白越侧躺着看了他许久,许久,忽地俯下身,嘴唇贴在沈恪的耳边,轻声问道:“宝宝,喜不喜欢?”
沈恪哼了一声,模模糊糊的,像在梦里回应:“喜欢……”
白越又问了一遍:“宝宝喜欢我吗?沈恪喜欢白越吗?”
沉默了几秒。沈恪迷迷糊糊地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又软又黏:“喜欢……喜欢的……”
“还要不要走?”
“不要……不走了……”沈恪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说梦话,“你……不要哭……”
白越愣了一下。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湿。
良久,他笑了一下,含住沈恪眼角溢出的泪水,卷进口腔。
“这才乖。”
白越又开始动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
世界很安静。窗外的风停了,树的影子也不动了。
时间像被谁按住了,不再往前走。
白越动作太大,沈恪被他从睡梦中被弄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阀门就被撞开了。
发现他醒来,白越非但没有心虚,反倒莫名地兴奋了起来,再一次将沈恪拉回了那片铺天盖地的温柔里。
恍惚中,沈恪看见好几个白越,两个、三个、五个,眼前全是白越的脸,全是他的呼吸、他的重量。沈恪伸手去捞,想抓住一个真的,手腕却被捏住了,拉到唇边,细细地吻着早已不会再跳动的脉搏。
白越吻着他的耳垂,声音温柔得像在诉说最甜蜜的情话:“以后每天我都会这样。直到宝宝习惯我,再也离不开我,直到——”
他的手掌抚过沈恪的腹部,轻轻挼搓。
“——直到我和宝宝一起离开。”
沈恪眨了一下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他回来了。他看见了白越行尸走肉一样的生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越离了他根本活不下去。
白越等了他四年,疯了四年,做了那么多事,只为了现在能这样抱着他。
沈恪忽然不想再说“你好好活着”那种话了,白越做不到,离了自己,他根本活不好。
那就在有限的时间里,陪他。
沈恪抬起手,搭在白越的后脑上,将他慢慢拉近,让他的额头抵上自己的锁骨。
“……好。我们一起。”
这一次,我们一起离开。
直到存在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