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别墅里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从客厅延伸到走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沈恪不知道白越什么时候开了这么多灯,在他的印象里,自己刚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只有玄关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得人影绰绰。
现在每一盏灯都开着。客厅的吊灯,走廊的壁灯,厨房的操作台灯,甚至浴室那盏老是接触不良的镜前灯。光挤走了所有的阴影,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恪站在光里,低头看着自己。
他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边缘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但比前几天好一些了。
前几日他几乎快要消散了,连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现在是白越回来之后,他莫名地又“实在”了起来,能够感觉到脚底踩在地毯上的触感,凉的,软的,有一点点扎。
他抬起头,看向沙发旁边的落地窗。
窗里映出白越的身影,挺拔,清瘦,黑色衬衫的领口敞开着。
可窗里没有自己。
他已经习惯了。
他是鬼。
白越是人。
白越说“不要分开”,这是达不到的。
沈恪几乎是立刻便从那狎昵暧昧的氛围里清醒了过来。
人鬼殊途,这四个字不是说说而已的。只要他还存在着,就会控制不住地伤害白越。即使他不想这么做,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不能让白越也像自己一样变得短寿。
沈恪还在颤抖,还没有从刚才的余韵里缓过来,可他还是用力推开了白越。
那些黑色的触手再次探了出来,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情绪波动,从各个部位生长出来。它们张牙舞爪地扑向白越,然后在他皮肤前一厘米处猛地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瑟缩着退了回来。
它们伤不了白越。
可沈恪不知道这个。
他只知道他不能伤害白越,所以他必须离开。
沈恪像是失去了支撑,从白越的怀里滑落。他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化作了一滩黑色流动着的物体,在地板上蔓延、流窜。
他窜到了浴室门口,然后重新凝成了人形,赤着脚站在浴室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对不起。”沈恪开口了,他低着头,声音沙哑,“我在这边待得够久了。我要离开了。”
他转身打开离开,却被白越从身后扣住了手腕。
力道大得像铁钳。
沈恪被拽得转过身,后背撞上白越的胸膛。白越的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将他整个人困在身体和墙壁之间。月光从浴室上方的小窗照进来,照亮了白越的脸。
他的眼眶是红的,却在笑。
“我给你十秒钟。”
白越的声音响起。
低沉。
危险。
像淬了毒的刀。
“如果你没走掉。”
白越的手点在沈恪的小腹上。
掌心滚烫。
“这里,是十八。”
白越他再次按压了一下,这次力道更重,柔软的皮肤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你离开我多久——”
他俯下身,嘴唇贴上沈恪的耳廓,温热的呼吸灌进耳道,带来一阵酥麻。
“我就会待多久。”
沈恪猛地一颤。
尽管还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却有一种被从里到外打上烙印的毛骨悚然感。
“十。”
白越开始倒数。
沈恪回过神,迅速做出了反应。他化作一滩黑影,从白越手臂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流了出去,在地面上快速地移动。
那些若有似无的触感还在牵动着。每移动一寸,就会带来一阵酸软的空虚。
“七。”
白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像是笃定他跑不掉。
沈恪已经到了别墅门口。
他试图从门缝里挤出去,可就在他刚刚触及门缝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撞上了那堵无形的墙。
黑色的雾气被弹开,又聚拢,又弹开。
“五。”
白越的声音依旧平静。
沈恪再一次变回人形。赤着脚站在玄关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手指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的触感。
冰凉的。
“三。”
他用力一拧。
门没有开。
“一。”
他愣住了,手指从门把手上滑落。
膝盖一软。
然后——
一只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松松地搭着,没有收紧,像一条蛇盘在树枝上,懒洋洋地,还没决定要不要绞。
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沈恪打了个哆嗦。
“宝宝怎么没跑掉?”
白越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那就……”
白越的手从沈恪腰间向上移动,滑过他的肋骨,最后停在胸口。掌心覆上他的左胸,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片沉寂。
“让宝宝再也跑不掉。”
***
小鹌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缠上的。蛇的体温比它低,贴着它的时候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凉丝丝的,但凉久了会烫。它挣了一下,蛇就收紧了,把受惊的小鸡裹进了一条很沉的丝绒被里,外面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
“白越,你冷静一点!”沈恪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我是鬼,我真的会伤害你的!你这样做是会生病的,运气也会变差,那些黑色的东西……”
“那不重要。”
白越抬起头,看着沈恪。
“我的运气早被你带走了,沈恪。在你死的那天。”
“……”
“之前隐约有点预感。为了验证,我今天白天出了一趟门。”白越说,手指摩挲着沈恪的腰侧,“去问了懂的人。”
沈恪愣住了。
“怎么和鬼做。”白越的声音平淡,“怎么让鬼留在身边,让他再也走不了。”
他低下头,在沈恪的泪痣上落下一个吻。
“宝宝想听吗?”
沈恪疯狂摇头。
白越笑了笑。
“那就不说了,用做的。”
随着话音落下,沈恪的世界在那瞬间碎裂了。
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一线,落在白越的肩头,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的边。
沈恪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住院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月光照进来。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白越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最长的夜了。
现在他才明白,没有他的那些夜晚,对白越来说,比医院的夜长一万倍。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走神,白越开始更卖力地彰显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