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想,原来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漆黑的,如同覆了墨汁一般。整个人像是被裹进了一团黑雾里,没有重量,没有边界。
他站在白越卧室的门口,只试了一试,便穿了过去。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了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层银白。床头的香薰蜡烛已经燃尽,空气里飘着一丝冷掉的灰烬气味。
而白越……
沈恪几乎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
那个蜷缩在床中央的男人,穿着沈恪熟悉的那件黑色丝质睡衣,领口大敞着,怀里紧紧环抱着什么东西,整个身子弓成一个保护的姿势,像是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寒冷。
沈恪飘近了,才看清他怀里抱的是什么。
一个人偶,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偶。
黑色的卷发被睡得凌乱,闭着的眼睛下方用颜料点出了一颗小小的泪痣,紧抿的唇边,还有一颗痣被白越润浸口中。人偶穿着沈恪最喜欢的奶白色家居服,被白越的手臂勒出了一道道褶皱,像是已经这样抱了很久、很久。
沈恪喉头发紧,眼眶泛热。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触碰白越的脸,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径直穿了过去。
“……”
他忘了,他已经死了。
沈恪垂下手臂,站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白越的睡颜。几天没见……又或许是几年没见,他也搞不清楚,他对自己死后时间的流逝毫无概念,只觉得意识昏沉,如同被人打晕了一般,再醒过来,就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
白越瘦了很多。颧骨的线条变得锋利,眼窝比记忆中更深,泛着青黑,就连纯色都淡得近乎苍白。
”怎么瘦成这样了。“沈恪想要抚摸他的脸,手掌却穿了过去,眼睛又是一热,“我不是都让你好好活了嘛。你都没有听进去。”
睡梦中,白越似乎是感受到了陌生的触碰,翻了个身。
身上薄毯滑落,月光随着他的动作流淌,照亮了另一些东西。
沈恪猛地瞪大了眼睛。
白越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束带,固定着制品,定制的人形太过显眼,沈恪几乎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他的轮廓。
“……”
如果可以,沈恪真的很想骂一句世风日下。
白越怎么都睡着了还……甚至他用的那个斐济||杯上面还贴着自己的头像!
甚至照片上他的嘴唇,此时此刻也恰好对准了、紧紧贴合着。
所以白越入睡前是看着他的脸,含浸自己的。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从沈恪的头顶上浇下来。
他知道白越重欲,甚至先前还和他商量过,每天抽出几个小时用以纠缠,可他没想到的是,即便自己已经离开了,白越都还在用这种扭曲的方式去悼念。
沈恪飘在原地,看着白越即便在睡梦中也紧紧蹙着的眉头,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以及那块因为消瘦而格外突出的手腕骨。那些骨头像是在刺穿皮肤,与记忆里那个压着人就不放的力道,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沈恪没有离开。他飘下去,试图伸出手把东西挪开,还白越一个清爽的夜。他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这太荒唐了,太羞耻了,更何况晚上这样睡觉会容易受伤,白越不该这样。
可他的手指再次穿过了实物,怎么都碰不到。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试了又试,每一次都想在抓握空气。他急得眼眶发酸,如果鬼可以流眼泪的话,一定会砸在白越的手背上。
最终,沈恪放弃了。
对于他来说,人死如灯灭,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既然已经能够侥幸回来看见白越,本就不该再继续奢侈太多。
他只是轻轻地、轻轻地用自己的存在,覆盖在了白越身上。像在拥抱他,又或者被他拥抱。然后用不存在唇瓣,在他的额头上引下一个清凉的吻。
白越在睡梦中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好像感觉到了冷。
沈恪在床边做出了坐下的姿势,摸着他的脑袋,把那些心事一句一句地赋于他听:
“瘦了好多。”
“下巴都尖了。”
“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的手指穿过白越的发丝,一遍一遍地梳着,像以前白越哄他睡觉时那样。
“你作息那么烂,是不是又把自己作进医院了……生病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倒水?一个人是不是很孤单。”
他顿了顿。
“算了。不问这个了。”
一个人孤不孤单,他早在住院的那十几年里就已经知晓答案了。
“……但你会难过。”
“你难过的时候,有没有人抱你。”
沈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穿过了白越的头发,什么都碰不到。
“我没有骗你,头七那天我真的回来了。你穿着那件黑色衬衫,头发吹得很好看。我站在你身后,从早到晚。后来多多跟我走了,它说它想我了,但是零点一过,我就看不见多多了。”
“我把多多搞丢了,对不起。”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让你一个人待了这么久。对不起。”
“以后不会了。”
“以后我都在。”
“……只要你不嫌我凉。”
最后一句,他低下头,嘴唇贴在白越的额角。
“——谢谢你来接我。”
***
接下来的日子,沈恪学会了做一只鬼。
他发现自己在白越身边时,会稍微“实在”一些。指尖偶尔能触碰到实物的温度,发出的声音偶尔能像一缕极细的风。可一旦离开白越超过几米,他就开始变得透明,变得稀薄,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气。
所以他哪儿也不去。
他跟着白越。
白越起床时,他站在浴室门口,看着白越对着镜子刮胡子。刀刃划过下颌时,他下意识地“嘶”了一声,仿佛那刀是割在自己脸上。
白越停下动作,侧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茫然。
“宝宝?你在吗?”
“沈恪?”
“!!!我在的!白越!我在!”
沈恪开心地回应着,可白越没有听见,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刮胡子,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只是错觉。”白越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又是错觉。”
沈恪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跟着白越下楼。白越在厨房里煮咖啡,只煮了一杯。他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做了一份精致的早餐。
然后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拉开两把椅子。
一把自己坐。一把对着空荡荡的椅背,放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早安,宝宝。”白越对着空气说,笑得温柔可亲,“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恪站在餐桌旁,看着白越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微笑,对着空气汇报今天的日程安排,仿佛那个座位上真的坐着一个人,正安静地听他说话,偶尔回应一两句。
沈恪想要回应他。
他张开嘴,用尽全部的力量,发出声音——
“好,我不怕阳光的,我们一起出去。”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被窗缝挤进来的风吹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白越没有听见。
他只是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然后起身,把对面那份原封不动的倒进垃圾桶。
沈恪看着他把剩饭倒掉,把盘子洗干净,把厨房台面擦得一尘不染。然后白越上楼换衣服,黑色的大衣裹住消瘦的身体,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恪站在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
然后他飘到客厅,蜷进沙发里,等着白越回来。
做鬼是需要能量的。
这一点,沈恪是在第四天意识到的。
白越出门后,他飘到了花园里晒晒太阳。阳光穿过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暖意,也没有任何滋养。他试着去触碰花园里那些白越亲手种的蓝雪花,指尖碰到叶子的瞬间,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能量流进身体,与此同时,那些盆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衰败、颓烂。
他吓了一跳,立刻缩回手。
他继续在这个世界存续的方式,是吸取活物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