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10月17日,入夜。
白越推门归家。沈恪怀抱着多多闻声抬头,笑得眉眼弯弯,嗓音清甜:“回来了?今天比昨天早一点哦。”
白越淡淡应了一声,俯身弯腰换鞋。
沈恪抱着猫咪快步迎上来,自然而然伸手替他卸下外套,轻声问询:“累不累呀,老公?今天外面是不是很热?”
白越垂眸凝着他,指腹轻轻蹭过少年清凉的脸颊,语调平稳无波:“不累。”
沈恪顺势伸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亲昵地贴过来:“那快去洗手,汤还在炖,再等一会就能开饭啦。”
白越颔首,任由他抱着,身形僵得笔直。
屋内暖光融融,画面亲昵缱绻,任谁看了,都会赞叹一句天造地设、恩爱不渝。
……
夜深,时针稳稳落在十一点。
到了系统预设的休眠节点。
沈恪随手搁下手机,习惯性挽住白越的手臂:“老公,我困了,我们上床睡觉好不好?”
白越垂眸注视眼前人。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沈恪的眉眼:“你今天还是一点错都没有。”
沈恪似乎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眨了眨眼,依旧笑得纯粹无辜,讨着夸赞:“那我是不是很乖?”
白越看着他的笑脸,沉默良久,轻声开口:“不乖。”
沈恪愕然睁大了双眼,满眼茫然。
“你一点都不乖。”
白越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轻缓。
他抬手拿起桌边的平板,屏幕亮起,跳出密密麻麻的后台数据界面。
界面顶端,一行冰冷的系统文字,撕碎了整夜的假象。
【沈恪全数据模拟模型|迭代第579次】
【行为偏差:0%。】
【检测结果:贴合预设模板。】
屋内场景依旧,晚风温柔,猫咪安睡,少年温顺。
可真正的沈恪,早在多年前那个萧瑟的秋天,停在了所有人坦然接受的结局里。
只有白越不肯接受。
他倾尽名下所有资源、顶尖算力与前沿数字技术,一次次调试迭代模型,一遍又一遍重启构建,硬生生复刻出这一具完美无缺的虚影。
面前的AI还懵懂歪头,认真追问:“我哪里做得不好?我马上改好不好,老公。”
白越看着这张和爱人一模一样的脸,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
再逼真的仿真,也满是刻意雕琢的虚假,虚假到让他心口翻涌着生理性的窒闷与厌烦。
白越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不用改了。”
话音落下,眼前的“沈恪”动作出现些微卡顿,先是眼睫轻轻颤了一瞬,眼珠缓慢转向白越,脖颈与下颌迟半拍才跟着转动。隔着层层代码、算法与冰冷数据,一双人造的眼眸对上他沉沉的视线。
下一秒,一句不在任何素材库内的话语突兀落地:“白越,你是不是很疼?”
白越落在平板屏幕上的手指骤然僵住,浑身一瞬凝滞。
这句话,没有收录在沈恪过往所有聊天记录、语音、影像存档里,是数据库空白的内容。他知道这不过是大模型随机生成的算法幻觉,亿万概率里偶然拼凑出的句子,可在听见的刹那,他险些错觉,是阔别已久的沈恪真的回来了。
他定定凝视那张笑脸良久,伸手戳碰到对方的脸颊,指尖触到的全是冰凉的塑胶质感。
“疼。”白越低声呢喃,“很疼。”
“沈恪”还是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白越垂眼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嗓音发哑:“是出现BUG了吗……”
真正的沈恪不会在他说出“很疼”后还毫无反应。
他指尖落下,敲定指令:“本次迭代偏差过大。清空数据,重新上传。”
确认删除。
上一秒还眉眼含笑的少年,连同怀里熟睡的狸花猫多多,眸中光亮全部尽数湮灭。
这偌大的房子里,再次只剩下白越一个人。
空荡荡,冷清清。
***
白越记不清自己循环往复了多少次。建好模型,亲手删除;再次搭建,再度清零。
直到某天静坐时,一个念头忽然撞进心底:真正的沈恪不会让他删除数据的。不会允许自己一遍遍以这种方式变相“杀死”他。
他会生气,皱着眉凶他“白越,你是不是有病”,然后快步走上前,指尖一下下戳在他的额头,一字一顿:你、再、删、一、个、试、试。
白越缓缓阖上双目。
AI复刻了沈恪的音色、神态、说话习惯、日常小动作,可所有表现,都是“被喂进去的”。
真正的沈恪,是会主动拉着他去国外领证,主动扑进怀里说我爱你的。
人工智能只会被动应答,学不会主动。
所以这千千万万次仿真,永远成不了他的沈恪。
忽然有点累了。
……
不久后,白越结清所有研发人员的遣散薪资,关停整套服务器,彻底终止了这场耗费数年的数字寻人。
公司十六层专门布置的纪念室里,只剩成片的蓝雪花静静盛放,再也没有人站在花丛里笑着喊他“白越”了。
他依旧日日去往那里,孤身坐在空荡的房间,抱着人偶对着那束花从早坐到晚。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就静静枯坐着。
偶尔放空时,他会暗自揣测,如果沈恪真的在看着他,看到他这个样子后会说什么。
大概照旧是那句无奈的:白越,你是不是傻。
白越背靠椅面闭上双眼。
如果不傻,他都不知道该怎么乖下去。
***
关停AI项目的第五日,祈愿同温清然登门拜访。
前几年里二人数次前来探望,次次都被白越拒之门外,这一回,白越没有再闭门不见。
他立在玄关,透过可视屏望着门外二人。祈愿神色沉静温和,温清然眉头紧锁,周身压着按捺不住的火气。
白越低头看向自己枯瘦的手,身形消瘦太多,无名指那枚婚戒已然宽松,在指根摇摇荡荡,仿佛随时都会滑落。
他按下了开门键。
房门敞开,两人抬眼望见白越,心头皆是一滞。宽大的黑衬衫空荡荡挂在单薄的身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温清然压不住情绪,开口便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他妈……怎么瘦成这样。”
白越默然侧身,让他们进来。
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却空寂得反常。茶几、沙发、墙面尽数空空荡荡,全无生活痕迹,只有玄关处立着一尊半人高BJD人偶,和沈恪一模一样,甚至比几年前还更生动了些。
温清然目光落在人偶身上,脸色骤然一变,脏话的口型都摆了出来,被祈愿伸手拦下。
祈愿落座沙发,开口:“阿姨托我们过来看看你。她说你很久没去家里了,放心不下,怕你钻牛角尖。”
白越背对着窗边伫立,不知望向窗外哪一处远景。
“我知道。”
温清然忍不住了:“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能这样?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他妈鬼一样。”
白越缓缓转过身,笃定开口:“他回来过。”
祈愿与温清然齐齐愣住。
“头七那天,他回了家,把多多带走了。”
温清然眉心拧得更紧,一脸的严肃:“终于疯了吗?”
“多多不见了。我找遍了所有地方,找不到。是他带走的。他回来过。”
白越只自顾自地说着,如同神经质了般。
“他生我气。所以一直没有出现过。”
温清然深吸一口气,正要骂人,被祈愿按住了手臂。
祈愿放缓语调:“你总说他会生气,他究竟在气什么?”
漫长的沉寂过后,白越轻声吐露:“是我杀了他。”
二人皆是错愕。
“是我签下了放弃治疗的协议书。”白越声音轻得近乎飘散,“他不想走。他说‘好痛’,他说‘我不想走’。但我签了。是我杀了他。”
祈愿喉间一哽,原本想说当初是沈恪自愿,可望着白越深陷自我谴责的模样,劝慰的话语尽数堵在嘴边。
白越这个疯子能做出囚禁的事,就没可能是一个能讲道理的人。他从来不是。
祈愿拽了把温清然。
“走吧,”他说,“今天先这样。”
温清然满心不甘,终究被他拉着踏出房门。临出门前回头一瞥,白越再度转回窗边,孤身伫立,玄关的人偶正对大门,,像在送客,又像在等人回来。
房门闭合,一室重归死寂。
……
白越抱着那尊人偶,从傍晚坐到深夜。
翌日天光微亮,他换了衣服,出了门。
***
白越在沈恪家门口站了很久。
门是旧式的防盗门,漆面斑驳,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他抬起手,指节悬在门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上一次踏足这里已经好几年前的事了。他求婚后不久,沈恪挽着他的胳膊走进这扇门,扬声朝厨房喊:妈,这是白越。彼时李秀梅手上沾着白面,从灶台边探出头,愣怔片刻后,笑了出来。
尘封的回忆翻涌心头,白越终于按下门铃。
门扉开启,李秀梅立在门后,鬓边添了不少花白的发丝,苍老了些许。她看见了白越,眼眶瞬间泛红。
“来了啊。”她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扯出温和笑意,“快进来。”
白越停在玄关,低声唤了一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