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仓促抬手擦去泪水,侧身让出通路:“外头降温了,进屋再说。”
屋内静悄悄的,电视停在戏曲频道,音量调得极低。沈建国从沙发起身,定定望着白越,嘴唇翕动几番,最终只点了点头。
沈恪长得像他。眉眼像,沉默的样子也像。
白越只瞥了一眼,便离开了视线。
“坐。”李秀梅拉着白越落座沙发,目光落在他消瘦的脸上,满心疼惜,“怎么瘦成这样,没好好吃饭?”
白越轻轻摇头。
“你坐着,我去做饭。”李秀梅转身走向厨房,走至半路又频频回头。
客厅只剩白越与沈建国,隔着一张茶几,相对无言。沉寂漫了半晌,沈建国率先开口:“小恪……最后的时候,痛不痛?”
“……痛。”
沈建国目光落向桌面,语声厚重酸涩:“他从小就硬扛,打针手术从来闭口不提疼,跟我们永远说没事,可我们做父母的,哪里看不出来。”
白越五指死死攥紧,没有说话。
沈建国沉默片刻,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响,李秀梅切着西红柿,刀面起落不稳,切出的果块大小参差,肩头也控制不住地发抖。白越走上前,默默接过她手里的菜刀。
李秀梅转过身,握住了他的手腕,泪水满面:“他最后叫的是谁?”
“我。”
“有你陪在身边,他就不会害怕。我们做父母的,反倒没勇气守到最后。”李秀梅缓缓松开手。
白越到了嘴边的那句“他其实很怕”,咽回了腹中。
已经没有必要再给两位老人平添伤悲了。
不多时饭菜上桌,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李秀梅习惯性摆上四副碗筷。
白越落座,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建国从卧室走出,眼底带着红丝,沉默落座。
“吃吧。”
白越夹起一筷西红柿炒蛋,酸甜在舌尖蔓延,酸意直冲眼眶,他细细咀嚼许久才艰难咽下。
过了一会儿,李秀梅忽然开口:“小恪的房间我一直在打扫。他的东西,一样都没动。”
她掏出一把磨损严重的钥匙,递到白越掌心。
“家门和卧室钥匙都给你,以后你什么时候想来,随时都能进门。”
白越握紧钥匙,独自推开那间小屋的房门。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浅蓝色的床单洗得泛白。书桌上堆叠着高中课本,摞成一摞,一旁老旧台灯的灯罩,贴着一张小鸡贴纸。
白越在床沿坐下,老旧的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之前回来住过一天,整整一下午就躺在这张床上。”李秀梅倚在门框,轻声细说,“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好好看看这间屋子。”
白越抬眼望向雪白的天花板,空荡荡只悬着一架吊扇。
当时的沈恪在想什么?
白越不知道。
已经没办法知道了。
他折返餐桌,面前米饭早已凉透,低头默默扒饭。
吃到半途,白越抬眼看向沈建国:“爸,他临走嘱咐我好好活着。”
“我一直在想,什么叫好好活着。吃饭、睡觉、上班,这些我都做了。但他说的不是这个。”
白越低下头。
“他是想让我好好活下去,让我不要跟他走。我做不到。”
“我回来就是想和你们说,我打算跟着他离开。”
沈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做不到那就不做。”
白越一愣。
“他让你好好活着,从不是逼着你熬日子。只是想告诉你,别急着来找他,无论什么时候你过来,他都在等你。”
“……”
离别之际,李秀梅将一袋腌菜塞进白越手里:“回去简单处理就能下饭,好好照顾自己。”
目送白越要出门,她终究忍不住,道出藏了数年的心事:“当初你签字那天夜里,小恪特意给我们打了电话。”
白越浑身僵住。
“他说,‘妈,白越签字了。你们不要怪他。是我想走的。’”李秀梅声音哽咽,“还嘱咐我们,‘妈,白越以后要是来看你们,你们对他好一点。他只有你们了。’”
她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身形单薄的白越。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积攒数年的委屈与愧疚尽数溃堤,白越闭着眼,忍着没有落泪。
沈恪离开时他没有落泪,现在更是不能哭。
……
驱车离开沈家时,天色彻底沉入黑夜。
白越坐在车内,迟迟没有拧动引擎,方向盘落了薄薄一层浮灰,这辆卡宴他闲置了很久。因为从前沈恪总坐在副驾,系安全带时常被卡扣卡住,次次都要伸着手,等他俯身帮忙。
车厢安静得落针可闻,白越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那是当年沈恪遇刺重伤进ICU时,他匆忙留存的联系方式。彼那时候他想的是:如果沈恪救不回来,他就把沈恪叫回来。
后来沈恪换回来了,号码就此尘封。
一晃四年光阴,他始终没有拨通。
因为他始终认为自己不配。是他签的字,是他“杀”了沈恪。
可今日听过李秀梅的话,他才明白沈恪从来没有半句埋怨。
白越坐在车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没有怪我。没有怪我。没有怪我。
他忽然觉得可笑。他背着罪过了四年,结果沈恪早就替他卸了。那这几年算什么?白费。那他的痛苦算什么?自作自受。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宁愿沈恪怪他,这样他至少还可以赎罪。
但沈恪不给他赎罪的机会。
沈恪说“是我想走的”,把所有的罪都揽到自己身上。
白越攥紧了方向盘。
你不能这样。你替我做决定,你替我说“不是你的错”。
你还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低下头,将无名指上的戒指往上套了套。
他已经兑现了和沈恪的承诺。好好活了四年。现在……该轮到沈恪了。
白越拨通了号码。
嘟——嘟——嘟——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了年轻清冷的男声:“什么事。”
“裴先生。”白越的声音很平静,“我四年前联系过您。当时没用上。现在需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人没了?”
“嗯。”
“走了多久?”
“四年。”
“……”
“我想让他回来。什么代价都可以。”
短暂沉默过后。
“强行召回的魂魄,未必还是完整的人。”
“我清楚。”
“你明白,归来之后,他便再也做不了阳间活人。”
“我明白。”
听筒那头沉寂片刻,报出一处详细地址:“明天过来,备好清单所需物件,明细稍后发你。”
“好。”
通话挂断,白越把手机搁在副驾驶。从前专属于沈恪的位置。
引擎缓缓启动,车子驶出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
***
白越开着车,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恪答应过他,头七会回来看他。他没来。白越等了一天,他没来。后来猫丢了,白越告诉自己:他回来过,只是我看不见。
但他真的看不见吗?还是沈恪根本没来?
白越以前不敢想这个问题。因为想了,就说明沈恪骗了他。沈恪从来不骗他。
但今天他已经懒得克制自己了。
他想了,然后他发现即使沈恪骗了自己,他也不在乎。他甚至有点高兴。
因为沈恪终于不那么“乖”了,沈恪终于不再替他考虑了。
沈恪终于做了一件“为自己”的事。
——不想回来,就不回来。骗我说会回来,让我等。很好。
你欠我的。你欠我一个“回来”。
白越踩下油门。
***
明天,
我来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