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春天,周慕怀的个子蹿得更快了。
母亲林秀英每隔两个月就要带他去买新裤子,每次店员都说:“这孩子长得真快,吃什么的?”周慕怀只是笑笑。他知道自己长高了,因为和宋清涵说话时,他需要低下头了。
他们的座位调开了。班主任张老师说,按身高排座位,周慕怀被调到了倒数第二排,宋清涵还在中间。但下课铃一响,周慕怀还是会走到她座位旁,或者她会抱着作业本来找他。
“这道题。”宋清涵把数学练习册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那道画了红圈的题,“我不会。”周慕怀接过来看。是一道函数题,有点难,但他在参考书上见过类似的。他拿出草稿纸,开始演算。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宋清涵的侧脸上。她托着腮,认真地看着他写字。周慕怀注意到她的睫毛真的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粒很小的痣——他以前居然没发现。
“你看,”他在纸上画着坐标系,“这个函数图像其实是平移……”
他讲得很仔细,时不时抬头看她听懂了没。宋清涵听得很专注,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她的头发今天用一根蓝色的发绳扎着,发绳上有个小小的蝴蝶结。
讲完了,周慕怀问:“懂了吗?”
宋清涵看着草稿纸,眉头还皱着:“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我再讲一遍。”
“不用了。”宋清涵忽然笑起来,“其实我会。就是看你讲题的样子挺认真的。”
周慕怀愣住了。然后他也笑起来,伸手要打她:“你骗我?”
宋清涵笑着躲开:“没有没有,真的有点不懂……哎呀!”
她的胳膊碰倒了周慕怀的钢笔。钢笔滚下桌子,掉在地上,笔帽摔开了。更要命的是,那支笔是刚灌满墨水的。
深蓝色的墨水喷溅出来,在地面上绽开一朵难看的花。也溅到了周慕怀的裤脚上,还有宋清涵的白球鞋上。
两个人都呆住了。
然后,宋清涵先笑出声来。她指着周慕怀的裤脚:“你看,像不像地图?”
周慕怀低头看。深蓝色的墨水在浅灰色的裤子上晕开,确实有点像地图的轮廓——如果地图是抽象派的话。
“你的鞋。”他说。
宋清涵也低头看自己的白球鞋。鞋面上几点深蓝,像不小心落上的颜料。
“这下完了。”她叹气,“我妈刚给我刷的。”
“我帮你洗。”周慕怀说。
“你会洗鞋?”
“不会。但可以学。”
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先隐瞒。周慕怀用书包挡着裤脚,宋清涵尽量用另一只脚挡着脏了的鞋。放学后,他们偷偷溜到学校后面的水龙头那儿——那是给操场洒水用的,现在正好可以用。周慕怀真的不会洗鞋。他拿着宋清涵的球鞋,在水龙头下冲了又冲,墨水淡了一些,但没完全掉。他又用手指去搓,墨水反而晕得更开了。
“我来吧。”宋清涵看不下去了,接过鞋子,从书包里拿出一块橡皮,“用这个。”她用橡皮一点一点擦着鞋面上的墨渍。很慢,很仔细。周慕怀在旁边看着,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尖。
“对不起。”他说。
“又不是你故意的。”宋清涵头也不抬,“再说,我也有一半责任。”
擦了半天,墨渍终于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宋清涵把鞋子放在阳光下晒,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个给你。”是一瓶涂改液。“涂在裤子上,干了就看不出来了。”她说,“我试过,有用。”
周慕怀接过来。小瓶子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第二天,周慕怀穿着涂了涂改液的裤子去上学。白色的涂改液在灰色裤子上很明显,但至少盖住了墨水。宋清涵看见,忍不住笑:“你这裤子……挺有艺术感。”
“总比地图强。”周慕怀说。
他们相视而笑。窗外的槐树又绿了,春天真的来了。那年的春天似乎特别长。槐花开的时候,整个学校都浸在甜腻的香气里。蜜蜂嗡嗡地绕着花串飞,有时会误入教室,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期中考试后,学校组织春游,去千佛山。那是周慕怀第一次爬真正的山——温岭只有丘陵。他爬得很快,把大多数同学都甩在后面。到半山腰时,他回头找宋清涵。她还在后面,和几个女生一起,走走停停,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的野花。周慕怀站在原地等她。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他忽然想起温岭的山——那些山更矮,但总笼罩着一层海雾,空气是咸湿的。而这里的山是干燥的,明朗的,像北方的性格。
宋清涵终于上来了,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累死了。”她喘着气。
“喝水吗?”周慕怀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宋清涵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他。很自然的动作,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他们一起爬到山顶。从山顶往下看,整个济南城尽收眼底。灰色的屋顶,绿色的树,蜿蜒的河流。远处的大明湖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真好看。”宋清涵说。
“嗯。”
“你还想家吗?”她忽然问。
周慕怀沉默了一会儿。家?哪个家?温岭是家,济南也是家。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北方的干燥,习惯了面食,习惯了这里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但有时梦里,他还是会梦见温岭的海,咸咸的风,奶奶做的海鲜面。
“有点。”他说,“但这里也很好。”
宋清涵转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山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拂过脸颊。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很清澈。
下山时,他们走在队伍中间。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山路上晃动,有时重叠,有时分开。周慕怀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停在十四岁的春天,停在开满槐花的山上,停在这个女孩清澈的目光里。
夏天来了又走。初三开学时,教室里贴上了倒计时牌:距离中考还有300天。空气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老师们讲课的语速加快了,试卷像雪片一样发下来。课间十分钟,大多数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或者继续做题。
周慕怀和宋清涵还是保持着他们的默契。她帮他改作文,他教她解难题。他们的成绩稳居班级前三,有时他第一,有时她第一。张老师说,你们俩是良性竞争的典范。他想和宋清涵上同一所高中——虽然他们从来没说过这个约定,但他觉得,她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窗外阴沉沉的,教室里开着灯,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同学们都在埋头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连成一片细密的沙沙声。周慕怀做完了一套数学卷子,抬头活动脖子时,发现外面下雪了。雪花很大,慢悠悠地飘着,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群跳舞的精灵。
他看向宋清涵的座位。她也正好抬起头,看向窗外。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她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下雪了。”
他也笑了笑,点点头。下课铃响了。同学们收拾书包,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喊:“下雪啦!打雪仗去!”
几个男生已经冲了出去。周慕怀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等宋清涵。她今天值日,要擦黑板。等她把黑板擦干净,洗了手,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发现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雪花在灯光里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