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怀很快就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是班里最笨的那个。
第一次数学小测验,卷子发下来时,他看着右上角那个用红笔写的“10”,愣了好久。卷子上到处都是红色的叉,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他罩住了。他偷偷把卷子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的一块,塞进书包最里面。
语文也好不到哪里去。听写二十个生字,他只写对了三个——还是最简单的“一、二、三”。张老师念课文时,他的眼睛跟着黑板上的字走,可那些笔画组合在一起,就像一群陌生的虫子,他认不得它们,它们也不认得他。
最要命的是拼音。张老师让他站起来读拼音卡片,他张着嘴,努力回想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该怎么发音。可舌头好像不是自己的,总也卷不对地方。教室里静悄悄的,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后排哪个同学轻轻的笑声。
“没关系,坐下吧。”张老师温和地说,但周慕怀看见她眼里有一丝忧虑。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涌向操场。周慕怀没动,他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温岭的学校不是这样的——至少他去的那么几天不是。那里的老师说话他听得懂,同学们玩跳房子、抓石子,他也看得懂。可这里的一切都那么陌生,连游戏都陌生。昨天他看见一群男生在玩“撞拐”,单腿跳着互相撞击,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也没敢加入。
“喂。”
他抬起头。宋清涵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两个作业本。
“张老师说让我帮你补课。”她把一个本子放在他桌上,“从今天开始,放学后咱们多留半小时。”
周慕怀没说话。他不想补课,他只想回家,回温岭的家。但他知道不能说。
“你先告诉我,哪些你会,哪些不会。”宋清涵拖了把椅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坐得很直,像个小老师。
周慕怀犹豫了一下,打开语文课本,翻到拼音表,这些都不会。
宋清涵眨了眨眼:“拼音都不会?”
周慕怀点头。他的脸又开始发烫。
出乎意料的是,宋清涵没有露出惊讶或者嫌弃的表情。她托着腮想了想,然后说:“那数学呢?加减法会吗?”
“会一点点。”周慕怀小声说,“十以内的。”
“十以内的啊……”宋清涵转了转手里的铅笔,那支铅笔头上有个粉色的橡皮,已经用得只剩一小截了,“那咱们得定个计划。”
她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花仙子。翻开第一页,她工工整整地写下:
帮周慕怀进步计划:
1. 语文:先认字,拼音慢慢来
2. 数学:从十以内到一百以内
3. 每天学五个新字
4. 每天十道算术题
写完了,她看看周慕怀:“你觉得行吗?”
周慕怀看着那几行端正的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在温岭时,从没有人这样认真地为他计划过什么。爷爷奶奶只希望他别咳嗽,爸爸妈妈总在外地忙生意。他好像一直是那个需要被照顾、却不需要被期待的病孩子。
“好,谢谢你。”他说。
于是每天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宋清涵真的像个小老师,她把一年级的课本都带来了,从最基础的开始教。
“这个字念‘天’。”她用铅笔指着课本上的字,“天空的天。”
周慕怀跟着念:“天。”
“不对,你的舌头要这样。”宋清涵示范给他看,嘴巴张得圆圆的,“t—ian—天。”
“t—ian—天。”周慕怀努力模仿。
“还是不对。”宋清涵皱起眉头,忽然眼睛一亮,“你等等。”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那是她妈妈用的旧镜子,边缘的塑料已经有些开裂了。
“给你,看着自己的嘴。”她把镜子递给他。
周慕怀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有点陌生的男孩。男孩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笑一笑。”宋清涵说。
周慕怀愣了愣。
“你笑的时候,舌头位置才对。”宋清涵自己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来,跟我一起笑。”
周慕怀试着弯了弯嘴角。镜子里的男孩看起来不那么痛苦了。
“对,就这样。”宋清涵指着自己的舌头,“你看,舌头要顶在这里。t—ian—天。”
周慕怀看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舌头,慢慢地、认真地说:“t—ian—天。”
“对了!”宋清涵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空教室里显得特别响,“就是这样!”
周慕怀看着镜子里那个刚刚发出正确读音的男孩,忽然觉得那个男孩有点了不起。他忍不住又念了一遍:“天。”
“天空!天气!明天!”宋清涵一连串地说。
“天空。天气。明天。”周慕怀跟着念。这次顺畅多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慕怀认识的字渐渐多了起来。五个,十个,二十个。宋清涵给他做了生字卡片,正面写字,反面画画。比如“山”字,她就在反面画三座小山峰;“水”字就画几道波浪线。周慕怀把这些卡片装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每天上学放学路上都拿出来看。
数学的进步要快一些。十以内的加减法他很快掌握了,但到了二十以内,那些进位退位总是搞混。宋清涵想了个办法,从家里带来一盒火柴棍,一根一根地数,一根一根地摆。
“你看,八加七,”她摆出八根火柴,又摆出七根,“你数数总共多少?”
周慕怀一根一根地数:“一、二、三……十五。”
“对,十五。那你看,八加七等于十五,是不是把七拆成二和五更好算?八加二等于十,再加五就是十五。”
周慕怀盯着那些火柴棍,看了好久。忽然,他眼睛亮了:“我懂了!”
“真懂了?”宋清涵怀疑地看着他。
周慕怀用力点头。他拿过火柴棍,自己摆了个九加六,然后喃喃自语:“九加六……六可以拆成一和五,九加一等于十,再加五……十五!”
宋清涵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周慕怀,你其实很聪明嘛。”
周慕怀怔了怔。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聪明”这个词。在温岭时,大人们都说他“身体弱”,在济南的这一个月,他觉得自己“笨”。可现在,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同桌,说他聪明。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悄悄地膨胀起来,暖暖的,轻飘飘的。
第一次月考来了。
考语文时,周慕怀握着铅笔的手在出汗。他认认真真地写每一个字,写完了又检查三遍。有一道组词题,要求用“晚”字组词。他会的词不多,“晚上”已经写过了,那还能组什么?
他忽然想起宋清涵教他的“秘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