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疑。
在浙江温岭的老屋里,七岁的周慕怀已经咳了整整一个冬天。咳嗽声从最初的轻浅逐渐变得深重,像是要把小小的肺腑都咳出来。爷爷奶奶熬的枇杷膏在灶台上结了厚厚一层,中药渣子倒了一簸箕又一簸箕,可孩子脸颊上那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却一天比一天更深。
“不能再拖了。”那天清晨,父亲周建国蹲在门槛上抽完第三支烟后,起身踩灭了烟头。母亲林秀英正在给慕怀穿棉袄,手指触到儿子突出的肩胛骨时,微微颤了一下。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半年辗转的求医路。杭州的医院、上海的专家、宁波的老中医……火车硬座上的摇晃,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还有那些装在白色小纸袋里、总是苦得让人想哭的药粉,构成了周慕怀对七岁那年几乎全部的记忆。
直到在宁波那位老中医的诊室里,老大夫用布满皱纹的手按着他的脉,良久才说:“孩子是根基不稳。”
“根基不稳?”林秀英愣了,“他一直在老家和爷爷奶奶生活呀。”
“父母长期在外,孩子跟着老人,心思重。”老大夫缓缓道,“跟着父母生活,或许就好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在招待所的走廊里走来走去,走了大半夜。最后他推开门,对妻子说:“带他去济南。”
就这样,病刚好转的周慕怀,被父母带着踏上了北去的火车。他记得离开那天的温岭,空气里有海风咸湿的味道,爷爷奶奶站在巷口一直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小成两个黑点。奶奶前一天晚上悄悄塞给他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桂圆和几颗玻璃弹珠——那是他和巷子里孩子们唯一的玩具。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
周慕怀第一次知道,原来土地的颜色会变化。南方的青绿渐渐褪去,变成了北方辽阔的、有些发黄的平原。窗外的树也从枝叶婆娑的香樟、榕树,变成了笔直的白杨。他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飞快后退的陌生风景,心里空落落的。
到济南时,天刚蒙蒙亮。
周家父母在济南做服装批发生意,租住在天桥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周慕怀被安排住在小房间里,窗户外头有一棵槐树,枝条刚刚冒出嫩芽。
“明天带你去学校。”林秀英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已经跟石泉小学说好了,插班到二年级。”
周慕怀没有说话。他看着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连空气的味道都是陌生的——没有海风的咸,也没有老屋木头发出的那种陈年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尘土味。
那天晚上,他又咳嗽了。咳得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体一抖一抖。林秀英给他拍背,拍着拍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他的头发上。
“妈妈,我想回家。”他在咳嗽的间隙里小声说。
林秀英的手顿了顿,然后更轻、更慢地拍着他:“这里就是家了。”
周慕怀没有反驳。他知道反驳没有用。大人们总是说一些他们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然后要求孩子们必须相信。
第二天早晨,周慕怀被母亲叫醒时,天已经大亮。他穿上了新买的蓝色运动服——这在温岭是很时髦的打扮,但站在济南三月的晨风里,还是显得有些单薄。
石泉小学离住处不远,走路只要十分钟。一路上,周慕怀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他看见路边有卖煎饼果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看见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铃铛叮铃铃地响;还看见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追跑着过去,嘴里喊着些他听不太懂的北方话。
学校比温岭的小学大得多。教学楼是三层的水泥楼房,操场上有两个篮球架。铃声响起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往教室里跑,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像下大雨。
二年级二班的班主任姓张,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温和。她领着周慕怀进教室时,班里刚刚开始早读,齐声朗诵的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同学们,安静一下。”张老师拍了拍手。
读书声渐渐停下来,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讲台。周慕怀站在老师身边,感觉那些目光像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白色的球鞋鞋尖——鞋面上有一点灰尘,是早上走路时沾上的。
“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周慕怀。”张老师说,“他从浙江来,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周慕怀听见下面有小声的议论:
“浙江在哪儿?”
“南方吧?”
“他说话咱们能听懂吗?”
张老师环视教室,目光在寻找什么。教室里只剩下一个空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谁愿意和周慕怀同桌,帮帮他适应新环境?”张老师问,“他一年级没怎么上学,功课落下不少,需要有人帮着补补课。”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只小手举了起来。
紧接着,更多的手举了起来。男孩子,女孩子,胖乎乎的,瘦小小的,好多好多手,像春天突然冒出来的小树苗。
周慕怀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举手。在温岭时,因为总生病,他在班里没什么朋友。孩子们跑跳玩闹的时候,他只能坐在教室角落里看着。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因为他太没用,所以大家都不爱跟他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