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嗤笑一声,像是对她这副窝囊模样十分满意,粗声粗气地扔来一句:“半小时后,城郊三号物流仓,迟到一分钟,腿给你打断。”
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
沈时闻掐灭烟,将那点呛人的辛辣一同压进喉咙。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半片香樟叶吊坠隔着布料抵着心跳,冰凉而坚硬,像一枚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提醒她在这片泥沼里不能丢了自己。
她沿着坑洼的土路往三号物流仓走,尘土沾湿裤脚,江风裹着建材的腥气往鼻腔里钻。一路上零星可见闲散的混混叼着烟斜倚在墙角,眼神阴恻恻地扫过她,像在打量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沈时闻垂着眼,弓着背,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麻木,彻底褪去警队里的挺拔锐利,活脱脱一个被生活碾过无数次的走投无路者。
三号物流仓外铁门锈迹斑斑,入口处站着两个纹着花臂的打手,见她过来,上下打量几眼,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虎哥在里面等你。”
仓内昏暗潮湿,成堆的水泥袋、瓷砖板垒得如山,光线从高处小窗斜切进来,浮尘在光柱里乱舞。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烟味与机油味,呛得人胸口发闷。一个剃着寸头、颈间挂着粗金链的男人坐在堆满杂物的桌后,指尖敲着桌面,正是虎哥。他抬眼扫向沈时闻,目光像淬了冰:“就是你,1099?”
“是,虎哥。”沈时闻低头,声音压得更哑,带着底层人特有的畏缩。
“欠的钱,打算怎么还?”虎哥拿起桌上一叠欠条,甩在她面前,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干活,干活抵债。”她重复,姿态放得极低,“搬货、看守、跑腿,什么都能干。”
虎哥嗤笑一声,指了指角落一堆未清点的建材:“先把那批瓷砖点数、分类,天黑前弄不完,今晚别想吃饭。”
“是。”沈时闻应声,默默走过去扛起一箱瓷砖。
箱子远比看上去沉重,边角粗糙,很快就在她掌心磨出红印。她不敢用警队训练过的省力姿势,只能笨拙地弯腰、起身、挪动,每一步都显得吃力不堪。汗水很快浸透内里的衣物,贴在背上发凉,胸口的吊坠被汗水浸得更凉,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地传来那一点微硌的触感——那是她在这片黑暗里唯一的锚。
她一边机械地搬货,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仓库布局:监控位置、货物分区、人员轮换规律、后门通道、墙角堆放的看似普通实则可疑的密封木箱……所有信息都被她不动声色地记在脑中,等待两个月后第一个联络窗口开启。
中途有两个老工人故意撞向她,一箱瓷砖重重砸在地上,碎裂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不长眼?”其中一人推了她一把,沈时闻顺势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水泥堆上,一阵钝痛。
“对不住,对不住。”她连忙低头道歉,弯腰去捡碎片,指尖被瓷边划破,渗出血珠。她只是攥紧手,把痛感压下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怯懦麻木的神情。
不能暴露,不能争执,不能有半点不符合1099这个代号的反应。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也一遍遍地想起叶映竹。想起那人替她擦头发时的温柔,替她挡酒时的利落,红着眼眶说“我不会等你”的口是心非。心口像被细针反复扎着,密密麻麻的疼,可她连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天黑透时,她终于清点完最后一箱瓷砖,瘫坐在墙角喘气,掌心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发疼。虎哥扔过来一个冷硬的馒头和一瓶矿泉水:“今晚睡仓库隔间,明天五点起来装货。”
所谓隔间,不过是用铁皮隔出的狭小空间,摆着一张破旧木板床,一床发黑的薄被。沈时闻关上门,才敢缓缓松垮下肩膀,蜷缩在床角。她摸出藏在衣领内侧的微型记录仪,确认白天采集的环境信息完整储存,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指尖无意识抚上胸口,吊坠冰凉。
“映竹,”她在黑暗里无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再等等我,我会回去。”
这一夜她几乎没睡,半梦半醒间全是叶映竹的脸。一会儿是那人温柔笑着替她掖被角,一会儿是那人红着眼眶站在玄关,一会儿又变成警局队长模糊的语气,说着“卧底失联,情况不明”。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后背,仓外传来混混的鼾声与梦话,提醒她此刻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