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周五晚上回到公寓,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指不自觉碰了碰自己的唇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二十六岁,谈过恋爱,分过手,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会因为一个吻而失眠的年纪。
她错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立刻拿起来。
江丞:【到酒店了?】
林雪清:【到了。】
江丞:【睡了吗?】
林雪清:【快了。】
这是假话。她连灯都没关。
江丞:【我也快了。今天……有点不真实。】
林雪清看着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林雪清:【哪里不真实?】
江丞:【哪里都不真实。】
江丞:【青石巷,书店,还有……】
他没打下去。
林雪清盯着那个省略号看了很久。她想问他,还有那个吻吗?但她没有打出来。
江丞:【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去梧桐里。】
林雪清:【你也是。】
江丞:【晚安。】
林雪清:【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清楚地知道自己今晚大概率睡不着了。
果然。
周六早上七点,林雪清顶着淡淡的黑眼圈站在镜子前。她拍了拍脸颊,用冷水洗了把脸。
手机在洗手台边震动。江丞发来消息:【起了吗?】
【起了。】
【几点去梧桐里?】
【八点半。】
【我也去。】
林雪清握着牙刷,看着这三个字。
【你不是下午回雾城?】
【改签了。明天早上回。】
她盯着屏幕,牙膏沫差点滴到睡衣上。
【哦。】
【就‘哦’?】
林雪清忍不住笑了。她漱完口,慢慢打字:【那你几点过来?】
【八点,酒店门口等你。】
【好。】
放下手机,她重新打开衣柜。昨天那件雾霾蓝毛衣还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她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太刻意了。
最后她选了件白色的羊绒衫,搭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最后还是放下来了。
八点整,她下楼。
江丞站在酒店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看到她,他愣了一下。
林雪清不确定这个愣是什么意思。她走过去,尽量自然地打招呼:“早。”
“早。”江丞把咖啡递给她,“美式,少糖。”
林雪清接过来。他还记得她的口味。
两人并肩往地铁站走。早高峰的地铁口人来人往,江丞很自然地侧身帮她挡了一下人流。她低头喝咖啡,耳根有点热。
地铁上没座位,两人站在门边。江丞一只手拉着扶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林雪清站在他旁边,手臂偶尔碰到他的大衣。咖啡杯在她手心里,已经不那么烫了。
列车进站,刹车带来一阵晃动。林雪清没站稳,下意识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小心。”江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没有立刻松开手。
江丞低头看她。地铁的灯光从她侧面打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轻轻覆在她扶着的那只手上。
没说话,只是握着。
一站,两站,三站。
到梧桐里时,咖啡已经凉了。
王爷爷照例在巷口下棋。看到他们一起出现,老花镜往下滑了滑。
“小林,小江又来看你啦?”他笑眯眯的。
“嗯,他来交流经验。”林雪清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王爷爷看看她,又看看江丞,点点头:“交流好,多交流。”
那语气,分明是不信。
第四栋楼的施工今天开始。林雪清和郑师傅沟通完细节,一转身,发现江丞正蹲在地上,跟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说话。
小男孩手里攥着一片梧桐叶,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江丞问。
“乐乐。”小男孩声音细细的。
“乐乐,这片叶子是你捡的?”
“嗯。”
“很好看。”江丞接过叶子仔细看了看,“像一把小扇子。”
乐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林雪清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江丞的肩上。他蹲在那里,认真地和一个小孩子讨论哪片叶子最好看。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有一次她在图书馆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江丞坐在对面,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她睡着的样子。
她当时问:“你画我干嘛?”
他说:“好看。”
那时的她脸红了一下,把草稿纸抢过来,团成一团塞进书包里。
那张纸她后来一直留着。
“林姐,”小陈跑过来,“郑师傅问你,防水材料的品牌确认了没有?”
林雪清回过神:“确认了,就按昨天的方案。”
她走回施工区域,经过江丞身边时,乐乐举起手里的叶子:“姐姐,送你!”
她接过来,笑着道谢。乐乐蹦蹦跳跳跑远了。
江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叶子,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中午,两人在王爷爷家吃饭。王奶奶今天做了红烧肉,一个劲儿往江丞碗里夹。
“小江,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奶奶。”
林雪清低头扒饭,假装没看到王奶奶意味深长的眼神。
吃完饭,江丞主动收拾碗筷。王爷爷拉着林雪清到阳台,压低声音:“林姑娘,小江是不是你男朋友?”
林雪清呛了一下:“王爷爷……”
“我看是。”王爷爷推了推老花镜,“上次他来,我就看出来了。”
“您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王爷爷笃定地说,“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林雪清没说话。
“挺好,”王爷爷拍拍栏杆,“这小伙子踏实,靠谱。”
下午四点,第四栋楼的防水层铺完一半。郑师傅说进度比预计快,明天上午就能完工。
林雪清松了口气,走到巷口的长椅上坐下。江丞买了瓶水,递给她。
“累吗?”他在她旁边坐下。
“还行。”林雪清拧开瓶盖,“就是这两天没睡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江丞看着她:“为什么没睡好?”
林雪清喝水,不说话。
江丞也没追问。他靠在长椅上,看着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我今天晚上改签了,”他说,“明天早上七点的车。”
“这么早?”
“南区那边周一有会。”他顿了顿,“下次来可能要下周末。”
林雪清“嗯”了一声。
巷口的梧桐叶又开始落了。一片叶子飘到长椅边,江丞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上午乐乐送了你一片,我没要。”他抬起头,“现在捡一片,算你送我的。”
林雪清看着他手里那片叶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幼稚。”
“嗯,”他把叶子收进大衣口袋,“一直这样。”
傍晚六点,施工队收工。林雪清和江丞一起走出梧桐里。
“晚上想吃什么?”江丞问。
“随便。”
“那去你上次说的那家面馆?”
林雪清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江丞说,“你说那家店的葱油拌面是你在云江吃过最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