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梧桐里第四栋楼的居民协调会开完,林雪清走出居委会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看了眼手机,有一个江丞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消息:“忙完回电。”
她拨回去,那边很快接起。
“开完会了?”江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温和。
“刚结束。你呢,今天累不累?”
“还行。南区那边今天又有人提议做社区菜园,李航已经兴奋得在设计图纸了。”
林雪清笑了:“他行动力真强。”
“是啊,不像我。”江丞顿了顿,“我做事总是太慢。”
这话听着像是有别的意思。林雪清靠在巷口的梧桐树上,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丞说:“周五晚上有空吗?”
林雪清心跳快了一拍:“周五?”
“嗯。想提前一天去云江。”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如果你方便的话。”
“有事的?”
“也没什么大事。”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他说话声就显得格外清晰,“就是……想早点见到你。”
林雪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方便。”她说。
“那我买周五下午的票。”
“好。”
挂了电话,林雪清还站在原地。梧桐叶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忍不住笑了。
周四晚上,林雪清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起江丞说“想早点见到你”时的语气,一会儿又想起三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样子。
凌晨两点,她拿起手机,屏幕亮光刺得眼睛发酸。她点开和江丞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到了告诉你”。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只是把他的对话框置顶了。
周五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林雪清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高铁站。
她站在出站口,看着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的列车信息。江丞那班车四点零八分到,还有二十三分钟。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毛衣——昨天临时去商场买的,雾霾蓝,店员说这个颜色衬肤色。当时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
四点零五分,广播响起:“由雾城方向开来的G7321次列车已经进站……”
人群开始往外涌。林雪清踮起脚,在密密麻麻的人头里寻找那张熟悉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他。
江丞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背着他常用的那个双肩包,正低着头看手机。他往前走了几步,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眉眼弯起来,带着点赶路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林雪清很久没见过的——放松。
他加快脚步走过来。
“等了多久?”他在她面前站定。
“刚到。”
“骗人。”江丞看着她,“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林雪清下意识抬手去摸,却发现头发好好地别在耳后。
江丞看着她这个动作,又笑了。
“走吧,”他说,“先去酒店放行李。”
“嗯。”
两人并肩往外走。出站口的风很大,林雪清被吹得眯起眼睛。江丞侧过身,替她挡了一下。
“谢谢。”她低着头。
“不用。”
去酒店的路上,出租车里很安静。江丞坐在她旁边,隔着大约十公分的距离。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林雪清看着玻璃上他模糊的倒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
“梧桐里那边怎么样了?”江丞问。
“第四栋楼明天开工,居民协调好了。”
“顺利吗?”
“还行,就是有个阿姨不太配合,我去了三次她才同意。”
“三次就同意了,已经很顺利了。”
林雪清转头看他:“你在南区遇到过更难的?”
“有户人家,我去了七次。”江丞靠在椅背上,“第七次去的时候,他给我倒了杯茶,说‘小江,你比居委会的人还执着’。”
林雪清笑了:“后来呢?”
“后来他成了社区志愿者,现在是老手艺小组的组长。”
“值了。”
“嗯,值了。”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江丞下车拿行李,林雪清站在门廊下等他。他走回来时,风把他的风衣下摆吹起来,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毛衣。
“先送你回家?”他问。
“不用,我陪你办入住,然后一起去吃饭。”
酒店大堂很安静,只有几个商务旅客在办手续。江丞走到前台,林雪清站在几步外等着。
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大学时有一次也是这样。他送她回宿舍,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以为未来有的是时间。
现在她知道,有些话不说,可能会等三年。
“想什么呢?”
江丞已经办好了入住,走到她面前。
“没什么。”林雪清回过神,“饿了吗?”
“还好。”
“那先不急着吃饭,”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雪清带江丞去的是云江边上的一条老巷子,叫青石巷。
这里不是景点,也没什么游客,只有几户人家和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旧书店。巷子很窄,两侧是老式的砖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江丞看着四周。
“前年做项目调研时发现的。”林雪清边走边说,“当时心烦,一个人走了很久,就走到了这里。”
“为什么心烦?”
林雪清没回答。她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那是那家旧书店。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推门进去。
书店很小,只有十几平米,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堆满了旧书。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很安静。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看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里的书都是老板收来的旧书,很多绝版的也能找到。”林雪清压低声音,“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这里找到了一本我外婆小时候读过的课本。”
江丞站在书架前,安静地看着那些泛黄的书脊。
林雪清走到他身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江丞接过来——是一本很旧的建筑史图册,出版日期是1987年。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褪色:“赠小江,愿你建起心中的房子。”
他愣住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知道是谁送你的,”林雪清轻声说,“但我在书架上看到它的时候,就想到你。”
江丞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林雪清看着他,突然有些后悔带他来这里。是不是太刻意了?会不会让他觉得压力?
她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但江丞先开口了。
“这本书,”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找了很久。”
林雪清愣住了。
“是我外公写的。”江丞的声音很轻,“他以前是建筑系教授,我小时候跟他说想当建筑师,他就买了这本书,写了这句话给我。”
他顿了顿:“他去世那年,这本书不见了。我以为弄丢了。”
林雪清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你在这里找到的?”江丞看着她,眼眶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