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不记得具体是什么场合。

她只记得当时江丞说：“下次来云江，你带我去尝尝。”

那是三年前。

面馆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门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

“两碗葱油拌面，”林雪清说，“加荷包蛋。”

面上得很快。江丞尝了一口，点头：“确实好吃。”

林雪清低头吃面，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酸涩。三年前的一句随口承诺，她还记得，他也记得。

“雪清。”江丞放下筷子。

她抬起头。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看着她，“三年前，你说我们需要时间冷静一下……是真心话吗？”

林雪清的筷子停了一下。

“是。”她说，“也不是。”

江丞等着她继续。

“当时我们每天都在吵，”林雪清慢慢说，“去哪里工作，要不要同居，未来怎么安排。吵到最后，我自己也分不清是真的觉得该冷静，还是只是累了。”

她顿了顿：“但我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云江。”她抬起头，“我怕你说不，又怕你说愿意但心里不情愿。所以我替你做了决定。”

江丞沉默了很久。

“如果当时你问我，”他说，“我可能会说不。”

林雪清没说话。

“不是不想跟你走，”他解释，“是我爸妈身体那两年确实不好，我走不开。但我应该告诉你这些，而不是让你一个人猜。”

“我也没有问。”林雪清说，“我们都觉得是为对方好，其实只是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的模糊对白。

“那现在呢？”江丞看着她，“你现在还想问我吗？”

林雪清迎上他的目光。

“现在不用问了。”她说，“你已经在云江了。”

虽然是周末才来。虽然是改签车票挤出来的时间。虽然他明天一早又要走。

但他在这里。

江丞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会常来，”他说，“每个周末，只要没有急事。”

“你累不累？”

“累。”他诚实地说，“但值得。”

林雪清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剩下的面。眼眶又有点热了。

“你别老惹我哭。”她小声说。

江丞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惹你哭了？”

“今天。”她顿了顿，“还有昨天。”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我以后少说点话。”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林雪清抬起头，看着他。

“意思是，”她抿了抿唇，“你说的那些话，我都爱听。”

江丞看着她，眼睛慢慢弯起来。

“那我以后多说点。”

吃完面，两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路灯已经亮了，街边的店铺陆续关门。路过一家水果店时，江丞停下脚步，买了两斤橙子。

“带回去给周奶奶。”他说。

林雪清看着他拎着橙子的手，心里软成一片。

“你怎么知道周奶奶喜欢吃橙子？”

“你之前说过。”江丞说，“在雾城的时候，你说梧桐里有个奶奶，子女不在身边，最喜欢吃橙子。”

林雪清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可能是某次闲聊，可能只是随口一提。

他记得。

回到酒店门口，已经快九点。

江丞把橙子递给她：“明天我就不去梧桐里了，你帮我带给周奶奶。”

“好。”

两人站在门廊下，谁都没先开口说再见。

“你明天几点去车站？”林雪清问。

“六点就要出发。”

“这么早。”

“嗯。”江丞看着她，“不用送我，太早了。”

林雪清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橙子。

江丞往前一步，离她近了一点。

“雪清。”

她抬起头。

“我今天很高兴。”他说。

“高兴什么？”

“你带我去了青石巷。”他顿了顿，“还有梧桐里。”

林雪清看着他。

“还有吗？”

江丞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还有，”他的声音低下去，“能牵你的手。”

他顿了顿：“能抱你。”

再顿了顿：“能亲你。”

最后几个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雪清的脸在路灯下泛起薄红。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

“我也是。”她轻声说。

江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那我上去了。”他说。

“嗯。”

他收回手，转身走进酒店大堂。

林雪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对了，”他说，“那本书我带走了。”

“本来就是你的。”

“我的意思是，”他看着她，“我带回雾城了。”

林雪清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

然后他又走回来。

“忘了件事。”他说。

林雪清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

“晚安。”他说。

然后他转身，这次真的进去了。

林雪清站在原地，摸着额头。

门廊的风有点凉，但她一点都不冷。

回到公寓，她把橙子放在桌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动。

江丞：【到了。正在研究那本书。】

江丞：【外公的笔迹比记忆里还要潦草。】

林雪清：【你看得懂吗？】

江丞：【努力辨认中。】

江丞：【对了，书里夹了张书签。】

林雪清：【什么书签？】

江丞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泛黄的手写书签，上面是一行钢笔字：

“1992年3月7日，购于云江旧书店。给小江。”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林雪清放大照片。

那行小字是：

“愿你建起心中的房子，也找到能住进去的人。”

她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丞：【我找到了。】

林雪清：【嗯。】

江丞：【你呢？】

她看着这个问题，慢慢打字。

【我也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