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欢铭抬头看一眼，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你有人接吗？没有可以坐我妈的车，让她送你一程，应该顺路。”

宁萌踌躇片刻，刚想答应下来，忽然听到熟悉的犬吠。

是富贵！

还是病怏怏、呜咽咽的声调。

她扭头摆手，“谢谢班长，但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东西忘拿了。明天见。”

说完，跑进密密麻麻的雨幕中。

“诶——”章欢铭愣住，“方向错了吧？”

不应该回书店找吗？他心想。

另一边。

宁萌终于在垃圾桶旁边，贫瘠凹凸的水泥地上发现了富贵。

它侧躺着，奄奄一息。

听到宁萌的脚步，富贵吐出舌头，尾巴熟练摇了摇，可惜很快又失去意识。

宁萌呼吸轻了，手足无措，涔涔的雨水让眼睛模糊不清。

去兽医院？找人帮忙？

通通不行。

没人看得见它。

宁萌实在走投无路了，擦拭手机屏幕给周野打语音电话。

十秒钟后，他接通了。

随后，律动慢摇倾泄而来，冰块碰撞玻璃杯，衣服和皮质沙发摩擦着，低笑、欢言……

有人喧宾夺主，“寿星别忘了任务啊，说好的真心话大冒险选一个。”

“他正好有个电话打来了，我看就大冒险吧。”

一切都和滂沱大雨格格不入。

周野没理会他们，声音夹杂着冷冽。

“怎么不说话。”

他在问宁萌。

宁萌：“……周野，你能不能救救富贵。”

她在哽咽和哀求。

电话那端，周野瞳孔紧缩。

雨势加急，左耳被天空滂沱覆盖，手机传声筒贴在右耳，散来不紧不慢的潺潺声。

“周爷，跟谁打电话呢。以前不喝姑且算了，成年了还不给面子，多少有点儿说不过去了吧。”

“对，甭想蒙混过关，要么罚酒，要么跟电话里头的人说点什么，比如表个白之类的？这才叫大冒险嘛。”

“哈哈哈哈哈，还是你小子会玩。”

宁萌越听下去，心情就越沉重。

那边酒醉声色的世界，和眼前漫无边际的雨夜，几乎毫不相干。

仅凭声波振动的来电交接，看不见周野是什么表情。

但宁萌清楚，他迟迟没开口。

“算了，你先忙。”宁萌不愿勉强，“生日快乐。”

刚想挂断电话，周野平稳深沉的嗓音扣动心弦。

“发定位。”

宁萌没有犹豫，立刻发送定位。

她以为周野过来起码需要半个小时，于是死马当活马医。

跑去附近药店买了宠物抗生素、抗炎药、腹泻药等等，又顺道进便利店买了包旺仔小馒头。

随后蹲在富贵旁边轻声宽慰。

“这里疼吗？还是这儿不舒服？”

“富贵啊，你要争点气，对得起我给你取的名字。”

这场雨咄咄汹汹，路过的无论是人是鬼通通片刻不留。

唯独有一个鬼，穿着古代褐色襕衫，衣袂袖口破破烂烂，色泽也褪色了不少，头发却乌黑锃亮，用筷子盘起来，看不出生前身处哪个朝代。

他上看看下看看，随后“咴”一声，吐了口用血块做的痰。

“噫，怎么又来个没人要的死鬼。拜托，能不能别倒我家门口啊，好不容易找到个舒服的地儿，天天有鬼抢地盘！要不要脸啊。”

——谁让他在世间游荡许久，早已经入乡随俗，别的学个一知半解，骂人的粗俗话倒是完全精通。

宁萌正愁有气无处撒，横眉瞪目反驳，“拜托，谁说它没人要了！”

那鬼虎躯一震：“卧槽？”

这小姑娘好凶啊。

甚至还能看见自己？莫不是某个专门斩妖除魔名门天师的座下后代？

他想起曾经捉鬼师横行霸道的年代，不愿再回到东躲西藏的日子。

惹不起惹不起。

急赤白脸撂下一句狠话：

“我、我告诉你啊，建国后禁止封建余孽！别给我乱来啊，小心我报警！”

宁萌：“……”

意思是，作为一名二十一世纪好青年的自己，竟然被一只古代鬼教育了？

没空陪他闹了。

宁萌想反驳几句，那只鬼却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她百般无奈，开起了自己的玩笑。

“富贵你看，我没骗你吧，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凶险！世界上的可爱鬼大概只剩我一个了，不知道好好珍惜的小笨狗。”

说着说着，宁萌鼻尖泛起阵阵酸意。

因为她至始至终都清楚，救回富贵的希望渺茫到只有万分之一。

宁萌头发几乎全湿了，滴在湿答答的眼眶里。

蓦然，雨声中传来不符合线下情景的脚步声，间隔规律、由远及近，混合涟漪的滴落，慢慢停在后方一寸。

头顶没雨了。

“刚来就骂人，不欢迎我？”

这声淡漠散漫的对白，在恶劣天气下险些听不清。

可对宁萌而言，她——

等来了“天晴”。

“周野！”宁萌仰着头叫人，“你好快啊。”

她没算过时间，可隐约觉得，距离挂断电话后才过了十分钟不到。

只有周野自己知道，他强势夺来王梓超攒了两年才买到的爱车火牙400，在雨里驰骋狂飙赶来。

全程11分57秒。

王梓超电话都快打烂了，微信短信轮番轰炸，无非是“周野老子跟你拼命”、“但凡它有一个划痕，别想看到明天的太阳”这类毫无营养的话。

周野面对他，还能气定神闲地回：“本来就见不着，明儿是阴天。”

但是面对说“你好快”的宁萌。

他眉心微微抽搐，皮笑肉不笑。

“别了，这不是夸人的话。”

幸亏没在床上这么讲。

宁萌：“？”

她不懂。

这是什么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