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懒得回应宁萌狐疑的眼神，屈膝仔仔细细打量富贵。
工装裤褶皱堆在打湿的裤脚，手腕脱了点力，黑伞往宁萌倾斜大半。
雨珠顺着周野的额角划过下巴，闪电也像垂涎他的清隽眉眼，天空响起一阵闷雷。
“死了。”
宁萌沙哑道，“它本来就死了。”
“大小姐。”周野对上她的眼，“你还指望一只鬼能陪你一辈子？”
宁萌跌在地上，膝盖硌在地上有点疼，语气认真。
“周野，我不是无理取闹。”她轻声开口，“我是不能接受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它会消失，为什么它被扔在这里。”
为什么不道而别。
宁萌没心没肺活了十多年，却未必代表她不谙世事。
周野眸底暗哑，任凭雨声淹没。
他们相顾无言，对街便利店则亮了几分，映在澄净剔透的地表之上。
透过氤氲玻璃窗望去，柜台旁的微波炉散发出赤黄晕圈，乍一看像炙焰火光。
火？
宁萌猛地抬头，“周野，你有打火机吗？”
周野把金属打火机夹在手心，好整以暇，“没烟给你抽。”
宁萌没有理会他的揶揄，一举夺过打火机，确认药盒里面不含酒精成分才撕开包装，小心翻开打火机盖。
周野呵笑两声。
“说句蠢的，我小时候试过，不但没用，还差点化学中毒。”
“我不烧药。”宁萌将火苗对准旺仔小馒头。
这零食小，不出十秒钟，一粒就噼里啪啦融化殆尽，多余的米浆滴在药盒上，空气里弥漫着甜津津的奶香味。
没想到富贵真的缓缓苏醒，豆大的眼睛满是渴望。
“汪？”
宁萌喜极而泣，“富贵，这还有好多呢，赶紧起来吃。”
周野手肘撑在膝盖上，懒洋洋托腮。
“这狗馋死的。”
宁萌还没高兴多久，宽敞的路中央亮起远光灯，黑色汽车急驰而过，积水四溅。
富贵忽然双目猩红，扑上去撕咬汽车尾气。
“怎么了？”宁萌大惊失色。
周野也紧盯车牌。
有那么一瞬间，后座车窗闪过了舅舅尖嘴腮猴的嘴脸。
车轱辘撵在积水上的痕迹逐渐消散。
与此同时，富贵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越来越透明，和雨同流。
宁萌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强忍的眼泪终究落下来了。
“富贵，你记好了，如果以后投胎了，一定要回来找我！”
说完，她浑身剧震。
这句话……自己也讲过。
——“小狗，你要记住，以后一定要回来找我哦，等我长大，就能保护你了。”
记忆中的小狗呜咽应下，永远闭上了眼睛。
深冬的雨如同劈开天空的一道疤，愈合的条件是无边无际哭泣的雨水。
宁萌做了场梦。
梦到七岁那年，她在放学路上发现了窄巷里奄奄一息的小狗，是只拉布拉多。
她寻找彼时烫大波浪的时髦妈妈帮忙，可惜妈妈满脸为难，“萌萌，这么窄的巷子，哪有小狗呀？”
宁萌指着角落，“妈妈你怎么近视了！它明明就这儿……”
小小的宁萌却怎么也找不到苟延残喘的小狗。
其余路过的大人们用好奇、鄙夷、冷漠的眼神打量宁萌这个“奇怪”的孩子。
直到回家吃晚饭，她仍旧耿耿于怀，妈妈和爸爸变着花样笑她。
“萌萌，你要是喜欢小狗，我们去姥姥家抱一只回来，好不好？”
宁萌知道他们不信。
所以她选择沉默。
下一秒，矮矮的视角转向学校人来人往的门口。
宁萌在油炸小推车后面再次发现了那只小狗。
摊主生意红火，完全没注意到它的存在，蜷缩在黑漆漆粘稠的墙边，模样异常难受。
宁萌小跑过去，在书包里翻了又翻，找到遗忘在夹层里旺仔小馒头，可惜里面有一半都碎成渣了。
“小狗，我妈妈说这样的东西不能分给其他小朋友吃，很不礼貌。可是你好像很饿……先吃一点点，我去给你买别的。”
说完，宁萌听到了小狗的叫声，边跑边回头。
它对宁萌给的零食非常满意，舌头伸出来舔了又舔。
可惜，当她捧着鸡肉肠回来以后，小狗倒下了。
那时宁萌对死亡二字一知半解，天真的以为它还会回来。
“等我长大，就能保护你了。”
虚幻的声音散开，落在真实的课桌上。
“宁萌，宁萌！班长，叫叫你同桌。”
张伟康气急败坏的声音响彻在教室上空。
“快起来，张老师生气了。”章欢铭小心翼翼道。
宁萌揉开模糊的眼睛，对上张伟康和同学们投来的目光，一秒清醒。
“我的课也敢睡觉。放你们看场跨年晚会个个都玩疯了，上次模拟考考得一塌糊涂！”张伟康黑着脸说，“宁萌，你今晚多写一篇作文，写不完不准走，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耗。”
骂完刚好下课铃响了，他负手离去，恨铁不成钢。
原先死气沉沉的教室，渐渐传出此起彼伏的怨怼。
“我真服了，张老师今天吃了多少炸药拌饭啊，说话这么冲。”
“这宁萌也是够倒霉的，精准撞枪口。”
“杀鸡儆猴呗。”
说什么的都有，章欢铭最为冷静，“别听他们乱说，自己该干嘛干嘛。”
“我知道。”宁萌说。
今天凌晨送走富贵，她和周野分道扬镳，各自上学。
不知道是不是淋了雨、熬了夜的缘故，她精神萎靡，四肢乏力。
第一节晚自习刚结束，宁萌堪堪苏醒。
她几乎全天不省人事，纵然这样，也隐约知道今天的9班很热闹，下课找周野的人能把门槛踏破。
因为过生日吧。
宁萌心想。
自己准备了一样小礼物，打算放学给他。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写作文。
两小时后。
晚自习结束，班里走的差不多了，宁萌如期把作文交给张伟康，后者匆忙扫去一眼。
“下次上课别睡觉了，真不舒服跟老师请假，早点回去休息。”
宁萌点点头，与此同时，微信收到了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