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萌还没敲门,倏然,401的门风风火火开了。
她余光窥见王双躲到了消防栓后面,速度非常快。
畏头畏尾想看不敢看的样子。
“宁萌?这么晚了你来干嘛?”敷着面膜穿着吊带连衣裙的夏怡然问。
宿舍里头原本各忙各的人纷纷往外看,感受到多双炯炯有神的目光,宁萌压力倍增。
“那个……我、我想来借卫生巾,室友们都睡了,不好意思叫醒她们。”
说完她就后悔了,尴尬得五体投地。
夏怡然果真鄙视地扫了眼宁萌赤红的脸,“你还真是两手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啊,住宿舍都不知道囤,这种东西有活动就要买。”
她嘴上凶了几句,却点头示意宁萌进来。
“你平时用哪个牌子?我找找我们宿舍有没有。哦,要不要安睡裤?刚好剩三个,你都拿去吧。还有液体卫生巾和棉条,你用得惯不?”
夏怡然边说话边蹲在衣柜旁翻箱倒柜,熟稔地往宁萌怀里塞了一堆各色包装的卫生巾。
都快拿不下了。
“够了够了,谢谢夏夏!”宁萌慌忙接下,叫女生的名字习惯性亲昵。
夏怡然把面膜撕下来,迟疑一秒才问,“你叫我什么?”
宁萌哂笑,“或者叫,然然可以吗?”
夏怡然不自然地扭头,“随便。”
说实话,她还是第一次被女性朋友叫得如此亲密,别人要么叫全名,要么只叫名字,身边的朋友大多是有个性的酷姐。
以前觉得叠字嗲,今天发现……
嗲嗲的也挺可爱嘛。
宁萌看不出她的异样,以为自己弄巧成拙了,势必要在以后谨言慎行。
她有任务在身,拿完东西磨磨蹭蹭不想走,打量四周。
这间宿舍受潮严重,墙壁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后来学姐贴的粉色墙纸都被泡得湿漉漉的。
半露天的阳台角落掉了些白花花的墙皮,头顶晾的衣服还在滴水,汇入墙皮的角落形成低洼的水坑。
有几个鬼趴在上面玩踩水坑的游戏,明明掀不起什么浪花,却乐此不疲。
旁边架了个废弃鞋柜,里层灰尘密布,只放了双帆布纯白舞鞋。
确认了目标,宁萌假装热络身体,“你们宿舍有点热啊,我去阳台透透气。”
夏怡然和其他女生相视一眼。
方向走错了吧?
宁萌“不经意”地提起白鞋,“嗯?这双鞋好像没人要了,放着也是占地方,我帮你们拿去扔了吧。”
她拎着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宿舍并带上了门,“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大家晚安!”
夏怡然:“……倒也不必。”
热心没热心到点子上,也挺让人头疼的。
401其他女生:“……以前没发现,这个转班生,好像有点毛病。”
是家里需要请高人的程度。
夏怡然“啧”道,“少说两句,整得像我们欺负人家。”
与此同时,靠在门后的宁萌终于敢大喘气了。
她自认为这场表演天衣无缝。
转头看见王双仍是惊恐万分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宁萌觉得她的五官貌似比刚才模糊了许多,下颚黢黑的胎记却加深了。
宁萌蹲下身来,想小心翼翼地帮王双穿上鞋子,压根忘了自己根本碰不到她。
“萌萌,谢谢你,但我已经穿不上它了。”王双哽咽道。
她啜泣流泪的声音,像断了的大提琴弦,是突然的钝痛生涩,瞳孔仿佛被墨汁浸满,几乎看不见眼白。
“你别哭呀。”宁萌慌了手脚,“要不我帮你穿上试试?你尺码多大?我标准36.5,37也能穿。”
她害怕这个声音,更害怕没有颜色的眼睛。
但比起害怕,揪心占据了上风。
王双含着泪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嘴里说着并不相关的回答。
“以前我很想学跳舞,可惜家里穷,没钱供我学,我就在宿舍偷偷练。”
“室友嫌我吵,想把我赶出去,我就去走廊和操场角落,因为我真的不想放弃……直到有一天,被班里的同学看到了。”
“他们说我长这么丑,跳再好有什么用,看了令人恶心。”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跳过了。”
宁萌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身处这样的环境,难怪她再次回来,依然会害怕。
“好可惜啊。”宁萌轻轻说。
没做过错事的人,最后成为付出代价的人。
到底是哪一环错了。
王双哭得不能自已,“死后我每天都在后悔,起初还能四处走走,后来我的状况越来越不稳定,可以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从不能出学校,到不能出宿舍楼。”
宁萌怔怔地想,难怪后来没怎么见过她了。
“我的执念好像越来越深了,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王双看向宁萌,“幸好你帮我找回了曾经的记忆。”
宁萌觉得眼前的她好像越来越轻、越来越朦胧了。
像一团抓不住,缥缥缈缈的烟雾。
“你还记得,你上次捡过一张纸钱吗?放心,他应该不会回来报复你,我替你拦住了,当做你帮我的谢礼。”
“萌萌,我知道你怕鬼,以后就不跟着你啦。”
她提起不存在的裙摆,扬扬纤弱的手臂,慢慢消逝在风起的尘寰中。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亦如她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