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往地铁电梯走去,闷热的天空响起沉闷的钝雷,好似微燥时节的休止符。
宁萌想起微信对白,小跑着跟上周野,“冒昧问一句,你奶奶还健在吗?”
周野平静地回答,“去世十几年了。”
宁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那给我发消息的人……”
“就是她。”周野见怪不怪地说,“她生前患有老年痴呆,不知道自己早已过世,经常回来看我。”
宁萌这才意识到,原来网上说的灵魂媒介是真的。
手机便是媒介之一。
但莫名地,她的害怕被其他情绪所取代。
不管以怎样的形式存在,对方终究是寻常人家的奶奶,能忘却很多事,却唯独记得回家的路。
想到这里,宁萌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虚张声势的雨悄然落下,淅淅沥沥地洒进她未曾提及的一方天地。
宁萌带着希冀双手合十。
“原来还有这样的好处,希望姥爷也能抽空回来看我。”
到那时,她一定不会害怕。
周野疏离的背影瞬间停顿,雨势汹涌,嘈杂的踩踏声溅起水花。
他轻蔑地嗤笑,“这算什么好处。”
幼时经历亲人一个个离去,此后周野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
看得见的、不该看见的,都让他厌烦不已。
见多了那些令人倒胃口的东西,周野养成了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性子。
可是,宁萌与他恰恰相反——
“对我来说,能再次见到离世的亲人就是好处。”宁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你不知道,我姥爷那个小老头可有意思了。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陪他下五子棋,更不知道他现在棋品是不是还那么差,以前总趁我不注意挪我棋子,悔棋倒是很在行。”
她丝毫没受周野的话影响,娓娓道来。
“对了,还没好好问候你奶奶,下次清明节我一定要给她买束花赔礼,希望她老人家不要怪罪。”
宁萌察觉到身旁的周野心不在焉,脱口而出,“还有,警察叔叔刚说要文明用语,少讲脏话。”
她弱弱地补充一句,“看在我也帮了你的份上,偶尔听听我的忠告也无妨。”
光影交错的地铁隧道里,只有广告牌微弱闪烁,周野拿出蓝牙耳机戴上,没放音乐,只是单纯隔绝声音。
他上扬的眼眸带着戏谑,仿佛把“败坏风气”写在了脸上。
“我们这些人都这么说话。天真大小姐当腻了,改行当小警察了。”
宁萌敬而远之:“……停,不听就不听,没人逼你。”
周野调出宁萌和奶奶的聊天记录随意滑动,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少女的小心翼翼。
看到连续三个“不是”,他便熄了手机。
撇清关系倒是毫不含糊。
周野从嗓子眼挤出一点笑声,“你说我被人盯上了?”
宁萌尴尬地心想:谁知道你俩是朋友啊。
随后,她狡黠地抿唇,“误会,误会。”
周野却满不在乎地问,“没误会吧,据我所知真有个人盯上我了。”
“谁啊?”宁萌好奇地探头。
“你。”
宁萌:“……”
周野看着她愤愤数站牌的模样,第一次发现宁萌长得其实还不错。
脸颊泛着红润,左侧有个浅浅的梨涡,笑容标准又讨人喜欢,典型的长辈口中的掌上明珠。
以前只觉得她笨得鲁莽。
今天却忽然觉得——
这人有点意思。
周末晚自习返校,张伟康显然憔悴了不少。
没什么气色,脸色苍白,像是吊着一口气站在讲台上说话,抱着厚厚一沓印了字的A4纸,表情很差。
“来,章欢铭把告知函发下去。”
班长章欢铭将告知函分成差不多高度的四份,给各组第一排传下去。
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宁萌,总能听到前排传来断断续续的惊呼,好奇心被吊足了。
等东西传到自己手上,她也“啊”了一声。
“全体高三生住校告知函?”
张伟康:“带回去给家长签字,周三前回收,各班班主任已经在家长群通知过了,你们大部分父母都持支持态度,有填‘否’的同学要详细写明原因。除重大灾害、家庭变故、非不可抗力因素外,其他理由都会被驳回。”
此话一出,哀声四起。
张伟康用木尺拍了拍讲台,“少来,你们要是能听话好好学习,会强制你们住校吗?”
他继续说道:“近日惠城高中生闹事、出意外的消息接连不断,这项决定不单单是我们学校的意思,更是市教育局和其他高级中学共同协商的结果。”
与宁萌隔了条过道的李志健,察觉到张伟康貌似有些咬牙切齿。
直勾勾地盯着宁萌和周野的方向,而两位当事人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志健:“……哦。”
闹事的和出意外的,就他俩呗。
惠城高中后门。
刚下晚自习,水房附近有零零散散的同学提着热水壶有说有笑。
天气预报说周四是晴天,却没想到夜里东南风如此迅猛,吹得路边杂草沙沙作响,枝头的麻雀不得安宁。
宁萌蹲在铁栏后面默默叹气,抱着腿坐在地上。
“妈、爸,你们回去吧。”
再不走,她要被眼前时不时冒出来的鬼吓出心脏病了。
一个脑袋呈椭圆形的鬼隔空踹了踹铁门,“这破学校别的不咋地,就这铁门硬得要死,当年想从这个缝钻出去,结果脑袋卡在里面出不来。”
“去你的,现在可拦不住我了。”
他“当众表演”如何卡在缝里穿来穿去,十分得意。
另一个鬼身体瘪得像纸片,他不屑地说:“别瞧不起鬼,这谁不会啊。”
这边吵得不可开交,操场那边则正在举行热火朝天的足球赛。
——用裁判的头颅当球踢。
他甚至还能激情解说:“A队前锋一个传球给了中后卫,能否再次一举进球?”
圆滚滚的头停在球网角落,场上一片哗然,“球进了!”
宁萌无言以对:“……”
夜晚的学校简直成了重灾区。
彼时,宁国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全新的手帕纸,抽出一张擦了擦眼角。
“你第一次住校,我们不放心,看一眼就走。”
严凤没理会他,左手伸过栅栏把宁萌拉起来,“地上凉,起来。”
她看了眼手表,“不早了,你赶紧回去洗漱,免得待会儿停电了。三餐一定要吃,吃不下食堂我给你送饭。住不惯宿舍就给妈打电话,妈去跟老师说,咱没必要吃苦。”
宁萌拉着严凤的手撒娇答应,声音轻柔,“好好好,这才住校第一天,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再说我都快成年了,二位别担心了。”
严凤笑着白了她一眼,“成年了还是小屁孩样,死丫头真不让人省心。”
送走他们,宁萌终于松了口气。
家人得知住校消息后,全家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远在乡下的外婆抓了只土鸡,用砂锅炖汤给她喝;严凤跑了几家床上用品店,挑了最好的蚕丝被;宁国准备了药箱和工具箱,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无微不至的关心,让宁萌心生愧疚。
她也想尽早独立。
刚有了点煽情的感觉,就见宁国揽着严凤的肩膀说话。
“严领导,咱们去吃点烤串、喝点啤酒吧,正好萌萌不在,多撒点辣椒。”
“行,再来瓶白酒,以前萌萌在,害我不能吃辣的。”
宁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