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枕答应得痛快,动作倒是一点儿没收,懒懒地倚着廊上的雕花柱子,眼神看过去时丝毫不带闪躲,仿佛真是那么个毫无城府的公子哥儿。
谢海林微咳了一声,忽地正色道:“南城那边的事,你做的很漂亮。”
谢枕勾着笑,不动声色。
“这几年南城那边鱼龙混杂,生意也是赔得多赚的少,你竟然有手段让那些人俯首称臣,那也就不怕收拾那个烂摊子。”
这话说的难得没有绕弯。
谢海林一句话说得戛然而止,谢枕只是含混地勾着笑,并不搭话。半晌冷不丁冒出来一句:“眼镜配的不错。”
黑色金属方框眼镜,细边儿。
谢海林面上一僵,突然不知该怎么搭腔,脑子倒是静了静,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远处塘子里“扑通”一声,一只青梅落了进去,亭子里一堆人都笑了。
谢海林收回眼睛,摆了摆手,转身往亭子走去。
谢枕仍是一副软骨头的样子,面上带着笑看着谢海林远去的背影,眼里的笑却如灰烬一点一点灭下去。
末了,拍拍肩膀,俯身而去。
那天谢枕没再回到那众人之中为他们笑谈茶饮,独自一人沿着那曲曲折折的水道走着,远离那些谈笑风生之地,夜色阗静,那水道里深深浅浅地埋着些灯火。
红色的火光上,映着的是那满树满树开着的洁白玉兰。
“二少爷。”背后有人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句。
谢枕偏过头。
“先生请您留一留。”
谢枕抬头向水道上游望去,隔着重重叠叠的玉兰,原本空无一人的檐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谢枕了然一笑,就这么穿过那玉兰花冠,朝那暗林深处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谢漱石身旁还站着那么一个人,虚虚地扶着他的手。
谢枕看了那女人一眼,笑得百无禁忌:“看来我来的真不是时候,打搅你们的雅兴了。”
说着脚下打了个弯儿就要转头。
“回来。”谢漱石简骇开口,接着语气柔了柔,对身旁的人说:“这儿凉,子徐,你先回去等我。”
谢枕把手放进裤兜里,低头舌尖顶了下腮,讥讽地笑了笑。
被唤作子徐的女人点点头,顺着廊檐慢慢走了。
谢枕笑着望过去:“是够凉的,要不我也回?”
谢漱石冷冷淡淡地扫过来,谢枕嬉笑如常。
谢漱石雷厉风行了大半辈子,这会儿要是换了旁人自然不敢这般放肆。
谢漱石慢慢地对上谢枕那双眼睛,他眼里的清正孤绝倒半分不减。
谢漱石正了正神才慢慢开口:“你今天算是看到了?虎视眈眈威风堂堂,”他慢了慢,接着说,“都是冲着你的。”
谢枕倒不紧不慢地笑了:“您听过狐假虎威的故事么,我啊,充其量就是前面那个小狐狸。”
谢漱石听得脊背一僵。
这话说的一针见血,谢枕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只顶着漂亮皮囊只会弄巧成拙丑态百出的小狐狸罢了,那些老狐狸盯着的,终归还是谢漱石背后的虎杖之权。
谢漱石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男人,微微眯了眯眼睛,当年他见他第一面,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和街上乱跑的小男孩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格外出色的眉眼罢了。
这么一转眼,当年的形单影只的少年也能淡然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什么是狐假虎威。
想到这儿,谢漱石难得露出了今晚唯一一个笑容,面上露出了久违的软色。
谢枕别开眼,望着水上明明灭灭的火光。
谢漱石开口时语气又变了变,“老虎前面的狐狸也是众目睽睽。”
谢枕一时没吭声儿,周围很安静,一时只剩下火光在黑夜中慢慢地闪。
“谢枕……”谢漱石突然开口。
谢枕像是预料到什么似的突然笑了一声,抬了抬手腕,九点了。
他往暗处看去,不等谢漱石开口,他便笑了,又是一脸浪荡样儿:“不早了,别凉了温柔乡。”
这话儿,意有所指。
果然,一时间谢漱石的脸色变了又变,但终归没说出什么狠话。
等到谢枕回到车旁时,檐角处的人已经散的七七八八,一晚下来,不少人不堪这长久的伪装,竞不慎也把那假笑的面具摔在地上,与满地的果核糖纸混在一起。
此时梁邱正蹲在砚园外的小径旁吸烟,不知想什么那么入神,直到谢枕笑着喊了句梁叔,男人才愣愣地回过神。
谢枕穿着一身黑衣站在车旁,双手放在口袋里,浓绿的树影昏昏暗暗地叠在他身上,竟有些虚幻。
“想什么呢梁叔,要不我回车上等会儿你。”谢枕倒不觉这有什么,好整以暇地打趣。
梁邱掐了烟站起来,打开车门。
谢枕坐到车上,侧头看着那一墙之隔的砚园内攒动的火光。
半晌收回目光,捏捏眉骨。
“走吧。”
汽车缓缓驶动,慢慢潜入那深深浅浅的夜色里。
砚园高墙之内。
谢漱石弓背微咳,扶着檐廊下的红木一点一点迈着步子走回去。
身后,玉兰花影重重,方子徐站在满树玉兰后,月光勾勒着她满身的花影。
两只红灯笼悬于乌黑的廊檐之下,烛光颤颤巍巍,月光与玉兰争相皎洁。
女人转身离去。
身后,一朵玉兰乍然从枝头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