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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关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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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沉沉地扫进车窗,拂开车厢一片沉寂。天空飘起毛毛雨。谢枕看着扑在车灯上的雨丝,忽而有些烦躁,换了个姿势坐着,吩咐司机改道。

“梁叔,去城南。”

梁邱点头,慢慢打方向盘。

城南依山绕水,环境极好。那地方多是些富家子弟消遣娱乐的场所,这会儿更是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一路上碰见不少熟面的,见着了都过来叫人,谢枕也笑着应声。

“李壑今儿个在吧?”这话等于没话找话。

果然,那人隐隐低头一笑,回了回头,说在里头呢。

谢枕觉得那笑里头有点意思。

这烟柳之地是整日里在酒瓶里泡着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酒味。还没见着人谢枕就听到了那熟悉的嚷嚷声,走到那走廊尽头,他才停住了脚步,抱着双臂斜倚在墙上看着。

一个女人站在那包厢门口,头发凌乱衣冠不整,老远就能闻见浑身上下一股酒味。

地上一片狼藉,旁边站着几个安保模样的人,虚虚拦着。看来这事儿已经闹过一阵了。

李壑倒是安稳地坐在沙发上,微微拧着眉毛,领口微敞。

那女人突然大声地叫李壑的名字,嘴里喊要他还她公道。

谢枕看到这儿,忽地低头一笑,来这地方,哪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这个点儿正是歌舞升平的时候,旁边不少人经过纷纷侧目,待到看清那包厢里的陈设,也都闪躲着低头,匆匆错身。

谢枕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乐了,这才扬声道:“李少,你这又是哪门子的风流债?”

这语气,要有多浑就有多浑。

包厢里的男人听到这声儿抬眼,迎上谢枕一贯散漫的眼神,笑着起身:“谢少。”

门外那女人又叫叫嚷嚷喊了几声,渐渐地没了声音,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这会儿包厢里只剩下他俩。

李壑笑着:“今儿不是你家老爷子大寿,怎么这么快就散场了?”

谢枕坐在角落的沙发里,身后是厚厚的玻璃墙,墙外是重重叠叠的芭蕉叶子。他咬着烟,只是笑说:“不来怎么看你这出好戏。”

李壑笑骂一声:“你就可劲儿编排我吧。”

谢枕笑了笑,一时没说话。两个人十几岁认识,李壑知道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也不多说。

烟雾慢慢散开,李壑朦朦胧胧地看着男人的眉眼,压了压声儿才说:“这一趟,又是鸿门宴吧?”

谢老爷子这几年身体是江河日下,一年不如一年,那谢海林虽然面上唤老爷子一句父亲,但是终归没有血缘关系。

李壑偏了偏目光,落到面前的人身上。

这些年谢枕杯酒里游戏人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庄谐杂作,越发使人摸不清他的路数,倒也扑腾出来不少水花。旁人不知道罢了,李壑自十几岁认识谢枕,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个看起起来做事松松散散漫不经心的公子爷,锋芒不露痕迹,剑戟森森不可捉摸。

谢枕迎着那目光,突然嗤笑了一声,食指半垂着点了点烟灰,抬眼又是那假正经的笑:“你觉着是,那就是。”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位是压根没把那老爷子当回事儿。

李壑原本好好抽着烟,听了这话笑得慢慢咳了起来,半晌坐直了身子,仔细地看向对面懒懒散散坐着的人。

他第一次见到谢枕,也是在砚园的花园里。家里的大人忙着堆笑说好话,酒杯起起落落,他看得无聊,趁机跑了出来。

地方陌生,他只能随心兜兜转转,一抬眼就看见池旁站了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那会儿砚园里还没有那高高低低的玉兰,谢枕就那么低着头,冷冷清清地站在那儿拨弄池中的鱼。

听到声儿,懒懒抬头看过来。

那眼神看得李壑慢慢站直了身子。

后来再见谢枕就是在那觥筹交错笑意浮沉的风月场上,谢枕坐在那委实的风月里,虐浪笑傲,逢场作戏,笑得散漫,但只是单单歪斜地坐在那里,身上便有一股不敢让人轻易怠慢的气度。

“想什么呢。”李壑抬眼,看到谢枕那眼神。

李壑回过神,淡淡定定地笑着打马虎眼:“姑娘。”

谢枕听着,低头咸淡地笑了一下。

“ 傅家那小幺今天没来? ”谢枕抬了下眉毛。

傅茧算是打小跟他俩一块长大的,上头有两个哥哥,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骨子里是个挺离经叛道的姑娘。

李壑:“别提了,为了个情郎,跟家里闹翻了。这会儿又去那什么大学的文学院排戏去了。”

谢枕听着笑了笑,低头抽烟。

傅茧跟那男人的事儿之前他倒有所耳闻,但是没想到竟然闹到这个份儿上。

“勇气可嘉。”

谢枕最后是这么说的。

一时两个人都没说话,静静地坐了一会,有人敲了敲门把李壑叫走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谢枕一个人倚在沙发上,等着身上那股烦躁劲儿慢慢过去。

落地窗外树影婆娑,宽大的芭蕉叶随风泛着。这间包厢居高临下,坐在窗前恰好能看到斜下方包厢里的景况。

谢枕咬着烟懒懒地侧过头,目光就这么落在明珏身上。

那天明珏穿了一身素白的衬衫,下身一条黑裤,一头黑发在脑后挽起,额角散散地落下来碎发,算不上整齐也说不上凌乱。

她这身打扮,在这浮香靡靡的风月场所当真算是一股清流。

外头大概是起风了,芭蕉叶吹得低低落落。

谢枕歪了歪头。

这会儿包厢里有人敬酒,有人把酒递到她面前,她也站起来举起杯子,酒满上了。

包厢里一时觥筹交错,高情动寥廓。女孩侧着身子,笑也是淡淡的,面色沉静如常。

谢枕这才看见她发间别着一根细细的簪子,目光一沉。

外头的风更大了,光线也被窗前的树叶吹得零零散散。

那女孩笑了笑,坐下了,酒杯搁在手边,却不见她往嘴边送。坐在她身旁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时不时把眼神递过来。

谢枕把烟送到嘴边,一刹那间想起刚刚头发凌乱哭喊着的女人。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再望过去目光却是一凛。

只见那女孩脸上挂着笑,端着酒杯的手却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到桌下,手腕轻轻一翻,那杯酒就准确无误地倒进桌下的垃圾桶里。

再看那女孩,面上依然带着微笑静静地听着旁边人说话,嘴角上扬,真是一副谈笑风生的好模样。

他曲指弹弹烟灰,舔了下牙根,看着那女孩的身影,低头慢慢笑了出来。

这会儿门外有人放歌,歌声随着风扑过来,略显沙哑的女声含含糊糊隐隐约约地唱着。

谢枕静了静,便听清楚了那歌词,唱的是:他骚动你的心,遮住你的眼睛。

风渐渐起来了,月色却刚好皎洁。那会儿谢枕还不知道明珏的名字。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李壑吊儿郎当地笑着进来了,浑身带着一股烟味。

谢枕抬眼看过去,看着李壑怀里拦着的新模样的女人,见怪不怪地笑笑,掐了烟,揽过外套起身。

“不打搅你的好兴致了。”

谢枕迈出几步,听到李壑在身后喊:“你要是有空,去看看傅茧那丫头。”

谢枕手上搭着外套,回过头,李壑的手还揽在身旁女人的腰上,脸上还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李壑别开目光:“平宁大学,文学系。”

谢枕看了他一眼,倒懒懒地笑了,慢慢开口,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说的却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李壑皱着眉头,直到谢枕摆手离开都没弄清那句话什么意思。

那会儿谢枕笑笑,说:“你这场子,下回可要换点好酒水。”

明珏从那夜场出来才知道外头起风了。

她站在那芭蕉树底下,冷风忽地从脚踝往上蹿起。

几个男人喝得醉醺醺的,推推搡搡地过来了。明珏抱着双臂,往后退了退。

抬眼定睛一看,认出来了,是刚才和她同桌上的人。别看饭桌上斯斯文文地推杯换盏,现在喝醉了酒,也就跟路边醉酒的暴徒没什么两样。

那芭蕉叶随风起起伏伏,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在她的肩上,明珏低了低眼。

“明珏?”那声音里带着些疑问。

她抬起头。

“老远就看到站着个人,没想到还真是你。” 程家阳走近了,慢慢笑了。

明珏也笑了一下:“程师兄。”

程家阳这回倒彻底笑开了,站上台阶,微微摇头看着明珏说:“我都正儿八经毕业好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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