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宁的雨季来的正是时候。
雨扑扑溅溅地下了一夜,老宅里的玉兰一夜之间就开了满树,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谢枕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那扑鼻的香味。
车子穿过曲曲折折的山路,树影扫在车窗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男人出色的五官上,平日里浑身一股浪荡劲儿的人,这会也显得晦暗起来。
男人睁开半眯的眼,偏头看向车窗外明明暗暗错落交织的树影,径自看了一会儿,伸手从衣袋里掏出烟来,低了低头,给自己点上。
晦暗的车厢里火星倏忽而亮,沉浮之间极像深海中的游鱼。
开车的司机叫梁邱,五十多岁的年纪,平时不闷着头,偶尔见他咬一支烟,倒不怎么说话。火机摩擦的那一刹引得他抬了下头,目光触到后视镜,他看到蓝色的火舌弹起的一瞬间,谢枕微眯了一下眼睛。
接着他便听到男人的声音,咬着烟说话,声线愈加低沉:“梁叔,老宅的玉兰这会儿还开着呢?”
不上不下的一句话横过来,老梁一时倒没摸清他这话里的意思。
于是他中规中矩地答:“前些日子就开好了。”
听到这儿,谢枕蓦地一笑。
老梁瞥了一眼后视镜,车厢里晦暗不明,男人笑得倒是松散。
谢枕降下一点儿车窗,傍晚的风裹挟着雨后各种植物的气味涌进来。他松了松领口,倏地吐出一口烟来。
车平稳地行驶在山路上,暮色四合下郁郁葱葱佳气浮。
谢枕半阖着眼,夹着烟的手搭在半降的车窗上,手指微动,烟灰簌簌而下。
再次睁开眼车厢里一片昏暗,车窗半开着,有小儿嬉戏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旁边搁着几辆低调奢华的轿车,看样子停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谢枕直起身子,张口嗓子却有点哑了:“到了多久了?”
“刚刚熄火。”黑暗中老梁看不清他的脸,斟酌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到的早,看您太累了,就没叫您。”
谢枕侧头朝窗外看去,刚下过雨,天还是灰蒙蒙的,这会儿天色暗了下来,树影交驳的天空像一幅油画。
谢枕点点头,知道天色已晚,推开车门,“您也辛苦。”
砚园营造以水盘萦绕而成,廊腰缦回处处听得见淙淙流水之声。园内以长廊,曲桥,竹径相隔,雅庭,廊檐曲曲折折地绕了不少弯儿,又用水环绕着,其间香花美草点缀,碧水青石作陪,更添几分雅致。
这是谢家几百年的老宅了,见证了谢家上上下下几代人的历史。
夜色慢慢沉下来,平日里冷清肃静的庭院这会儿倒格外热闹,老远就听得到孩童的嬉笑。亭廊旁的水道里明明灭灭的放着几只点亮的花灯,随着水光潋滟生姿。
谢漱石向来看不上那推杯换盏的商业宴会,这宴会请的都是家族内部的人,再远也远不过出了谢姓这个范围。
不知谁轻嗔了一句“二少爷到了”。
听到这话,檐角处的一众人顿时停了动作,齐齐放眼望过来,几个孩子不明所以,见大人停了笑,也随着望痴痴地过来,嘴角还沾着白花花的糕点碎屑。
这倒惹得谢枕低头一笑,亭廊里明明暗暗的光影落在男人的脸上,这笑倒显出几些蛊惑。
一个年轻模样的女人歪了一下嘴角,眼睛还没从谢枕身上收回来,身子却往她丈夫那边斜了斜,咬着耳朵道:“我看这鸿门宴他倒比谁都踏的气定神闲。”
男人轻轻一笑,眼睛雪亮,嘴上倒转了弯儿,“吃你的点心,哪有你那么多事儿。”
谢枕平日里浪荡惯了,这会儿稍稍收敛便显得清孑嶙峋,抬眼间又带着些漫不经心的从容。
几个叫不上来名字的远方亲戚家的小儿女站在不远处,隔着高高低低的树叶望过来,堪堪几眼,也都暗暗羞下头去。
还没等谢枕开口说话,随着轻轻的一声惊呼,他便觉得裤腿一紧,低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圆脸娃娃。
“咯咯,吃糖。”那小团子一岁多的样子,圆咕噜都,连路都走不顺堂。这会儿却抓着谢枕的裤脚,恨不得把口水都擦到他的裤脚上。
谢枕歪头一笑,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弯腰把小团子抱起,伸手逗逗他。
“咯咯吃糖。”小粉团子把手攥着手里的东西,伸到谢枕的脸旁。
“嘉鸿,别乱了辈分。”
突然一道声音插进来,中气十足。
檐角处众人回头,看清来人,纷纷闪出道来。
谢枕只是跟着抬眼看过去。
只见来人被一个和他年龄并不相称的女人搀扶着,说是搀扶,倒也只是轻轻扶着手罢了。
谢漱石正值耳顺之年,鬓角早已斑白。所幸腰板挺直,保养得当,眉眼间仍不减当年的风度。
旁边的女人谢枕倒是认得,跟了谢漱石这么多年,只见年龄往上走,倒不见眼角的皱纹多上一条。
谢漱石在众人的目光中落了坐,只是看着谢枕怀里的小肉团子开口:“嘉鸿,该叫二叔。”
一岁多的娃娃只顾低头摆弄手中的糖果,哪里能听得懂大人话中间的晦晦暗暗呢。
谢枕看着怀里的娃娃,低低一笑。
这话,不知道又说给多少人听呢。
“二少爷,交给我来抱吧。”一个老妈妈跑过来,接过他手上的粉团子,抱走了。
谢枕低了低头,手上一轻。
一场闹剧过去,檐角里的一众人看官似的落了座,又重新笑着捻起果干瓜子,笑得也是那么个样子。谢漱石露了面儿,也只是坐在众人中间,端着茶叶,做做样子。
谢枕低头看看被弄脏的衣裤,笑笑,随着佣人去换。
这砚园极力仿效江南园林,一路上景随步换,静水流深,也给人一种沧笙踏歌之感。
换毕出来,屋外的檐廊下倒是多了人影。
谢枕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没有暗纹,素素净净的,领口扣子解开,再往下是分明的锁骨。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哥啊。”
他一贯笑得松散,这会儿更是多了些秾艳场上的痞气。
谢海林转过身来,看他一幅没骨头的样儿,冷哼了一声。
说起来谢海林今年已经迈入不惑之年,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只是模样上随了他母亲,眉眼间多些愚钝之感。
谢海林望了他一眼,别开眼这才慢慢开口。
“今儿个老爷子大寿,几十双眼睛长在你身上,你收着点。”
谢枕仍然是笑吟吟的:“大哥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