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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黄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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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瑛笑了。我觉得她看出了我的虚伪,从我见她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一切都瞒不住她的眼睛。

而她只是拿着那本书,说:“看书总不会无聊。”

——

送走黄瑛后,我关上了门。

祖母突然睁开眼睛,那样子让我以为她从来不曾睡过去。她说:“那姑娘是黄瑛。”

她用的是肯定句,好像想要强调什么。

这时候我停下脚步,看向我的祖母,那种停止好像不是“应该”而是“不得不”,就好像她那句话有种让我不得不停下来张望一下的吸引力。

祖母好像又睡了过去,歪着头,手放在她的猫上。

我不禁回想起小卖部前坐着的那几个女人,好像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认识黄瑛。她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童,而是像一个早已与这个世界斡旋已久的大人。

也就是在同一天,我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父亲在那头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我听着他别扭地跟我找着话题,我都替他为难。最后我握紧了话筒,然而他只说了再见。

这是一句违心的话,我知道他应该再也不想见到我。

孩子的世界,一句话就能点亮,一句话也能浇灭孩子心底的所有火苗,我很难过。然而这种难过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就又找到了新的乐趣,这也是孩子的世界。

那是乡下一年一度的集会,当我置身于其中时,我发誓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排山倒海的气势。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祖母给了我一些零钱,我跑了出去。

我见到了许多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的小玩意,还有缀有银色花纹的杏仁露糕点,五颜六色的果子,糖葫芦,做成葡萄模样的软糖,当然,最使我感到新奇的是面人。

我蹲在人来人往的小摊贩前,聚精会神地看着孙悟空猪八戒从一双灵巧的手中现出,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付了钱,我拿着我的孙悟空站起来,然后我便看到了黄瑛,她现在离我不远的树荫下,人来人往的人群就变成了她的背景板。我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她向我走过来。

“你想去看老虎吗?”她直接问。

我看着她脸上笃定的表情,点了点头。

她带我走在人群里,我仰着头看着那些大人们花红酒绿的世界。黄瑛走在我的前面,好像也是那个世界的一部分,她让我感到轻松,因为她足够直率,也足够勇敢,更重要的是,她敢于直面恐惧,这是我从未做到的事情。

我们来到一座巨大的营帐前,我只有伸长脖子才能看到这座建筑的顶部,里面传出阵阵喝彩声。

正当我要买票时,黄瑛拉住了我的手,我看向她,她的眼睛亮的像一只狐狸,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后面正常有一家四口走过来,男人抱着一个小孩儿去买票,女人跟在后头,我往后看了看,又有几个人正要走过来。

就在这时,黄瑛拉住我的手跑了过去,跟在那一家人后头。是的,我们没买票。我心里很慌张,看向黄瑛,而她只是盯着戏台,后来我便发现她并不是真的的对台上表演的动物感兴趣,她乐衷于此,好像只为了感受逃票的乐趣。

我们甫一坐下,身边便有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狗熊上场了。我转头环顾四周,发现所有的人都表现出一种恹恹的情绪,鼓掌声也没有在外头听到的那种擂鼓喧天之感。

黄瑛剥了一块口香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我有些局促地坐着,感到头顶上方的观众不是在看马戏,而是在看我。

狗熊表演到一半,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一个男人嚷着要进场,工作人员拦住他说先生,你还没买票。但男人很粗鲁的说买什么票我找我家那小婊/子。

这句话好像突然落下的一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一阵波澜,又是这个不堪入耳的词,像针尖一样在玻璃上划过,留下阵阵刺耳的回声。

然而黄瑛从始至终都只是从容地嚼着嘴里的口香糖,不瞬不错地盯着戏台子看,好像她真的对无聊的马戏很感兴趣。

门口的男人还在闹,黄瑛“噗”的一声,把嘴里的口香糖吐了出来,后来我才知道黄瑛要叫门口那男人一声“父亲”,即便是她们毫无血缘关系。

事实上后来黄瑛带着我又偷偷的跑出了马戏团,我最后看了一眼戏台之上,老虎困在笼子里而台下喝彩声不断。

我们回到了人群里,黄瑛定住了,她放开我的手,突然说:“男人是来找我的。”

有一瞬间我觉得人群被黏住了,无法流动,太阳有些晃眼,而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说:“走吧。”

后来我想在那一刻,她一定看见了不远处的男人,可是他仍然气定神仙地蹲在地上,试图从上千个小瓷珠里找到我们的名字。

那就好像一种游戏,找到你的名字组合,然后请匠人用红绳编起来,做成手链,我当时觉得特别神奇。

我那时还只是小孩子,小孩子有的是时间,我们蹲在地上,从几十个小盒子里找寻着那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四个字。

我找到了我的名字,花了十几分钟,我背后不断的冒出汗珠,黄瑛只是蹲着,我不知道她在看我,还是在看其他的什么。我抬了抬头,阳光被来往的无数条腿切割成条块状,然后照在黄瑛尖尖的小脸上,突然这一瞬间我看不清黄瑛的脸,后来我意识到,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我依然看不清。

最后我找到了“黄”,我递给黄瑛,她只是看了一下,然后攥在了手里。我伸了伸蹲麻的小腿。

“黄瑛。”

“嗯。”

“ying是哪个ying?”

她低下头不再看我伸手去波动盒子里的小瓷珠,我看到那些白色的小珠子在她的手下像有了生命般的跳来跳去。

她的手指一顿,弹了弹其中的一颗小珠子,我拾了过来,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上面的“莺”是黄莺的“莺”,而不是黄瑛的“瑛”。

我把四颗小瓷珠交给肥胖的老板,他扯下一根红色的丝线,手指翻来翻去,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我们的命运就这样被连在一起。

孩子的哭闹声,吆喝声连成一片,太阳,人群,汗水连在一起。我们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黄瑛的表情始终平淡,当她站在人群里,阳光浮在她的身上,我知道所有言语拿来形容她都不贴切。

或许在那个男人出现之前,我一直都不了解黄瑛,我从来不知道黄瑛瘦弱的身体可以迸发出那么巨大的力量。

那个男人叫了黄英的名字,然而她并没有回头,她唯一的反应就是拉住了我的手,她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感受到一股惊人的力量,她说:“跑!”

然后她便拉着我的手穿过那些来往的人群,在狭小的缝隙间找寻逃亡的生路,奋不顾身地向前跑去,我感到风在我的耳侧响起,一切杂音都消退了。

我的身体在跑。

——

即使是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无法准确描述那一天我内心隐藏的情绪,我头一次体会到原来情绪会有那么大的力量。

我感到无比地欣喜和刺激,奔跑起来的那一瞬间好像一切的烦恼都消散了,我看到那些书页纸张随风而逝,开始无声地燃烧,大人们虚伪的音容笑貌开始褪色,十多年来我生活中的一切都开始褪色,就好像我乘上了一列飞速驶向未来的列车。

我的腿在飞速向前,我有一种错觉,那就是:我在逃离我的生活。

但当我停下来时,我却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那是一种我至今都无法碰触的恐惧,当年却从黄瑛的身上隐现出来。

看向黄瑛的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马戏团的舞台上,困在牢笼里的那只老虎。

黄瑛松开我的手,整个身体都靠在身后的矮墙上,她把双手叉在腰间,身体半曲着,大口大口地喘气。我低头看着她,突然间觉得她就好像一只溺水的鱼。

我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两根手链,在这场大逃亡之前,我刚刚从老板手里接过来。我那个时候一无所知,而然我已经在心底默默地把这场突如其来的逃窜定义为“大逃亡”了。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根手链,汗水已经把鲜红色的线绳打湿,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颜色,瘫在我的手心,我到现在才了悟,原来在那个时候,它们就已经死掉了。

我把属于黄瑛的那根手链环着黄瑛细瘦的手腕戴上去,她额头上全是汗珠,黄瑛接下来的话让我感到惊讶,她说:“我不是什么好孩子。”

我当时正在把最后一个纽扣扣上,黄瑛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到我的肩上,我抬起头,她也在看着我。

我把那个纽扣扣好,我说:“我知道。”

我说完这句话,她就笑了,然后她的表情一下子冷淡下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她便走了,我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

祖母是五年后去世的,那个时候我已经十七岁。我再一次回到老祖母的小屋,就是我之前住过的那个房间,现在里头装着祖母的棺材。

我站在房间门口往里看去,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那段时光。

那些我没见过的亲戚这时都站在门前,有个人说老祖母活了七十七岁,不错啦,高龄啦。父亲站在一旁疲惫地笑着,他穿黑色的西服看起来像六十岁。

一阵风扑过来,棺材前的火苗晃了晃。

我拨开人群,朝外走去。

我只是想逃离这个地方。

我没想到我会碰到黄瑛。我几乎要忘记她了,可是当我再次看到那张瘦瘦的杏仁脸时,我马上就认出了她。五年过去了,她留长了头发,五官也长开了不少,个子也高了,只是仍然一如既往的瘦,瘦瘦的身体裹在薄薄的衣料里,我能清晰地看见她折起的肩胛骨。

她从我身边跑过,带过一阵风。我回过头去,她并没有认出我。我只能看到她掠过我的背影。

我愣愣地站在那儿,我和黄瑛的记忆一瞬间就把我淹没了。这时候响起了丧歌,远处传来哭丧的声音。我静静地站在那儿,拐角处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

那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腰带挂在胯间,半掉不掉,嘴里还叼着烟,烟雾缭绕着把他的五官模糊了。我想起来这是黄瑛的“继父”。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往回看了看,原路折了回去。父亲就站在门口,脸上一片肃穆,看到我时脸色微微变了变,就像要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一字未语。我知道他对我始终都有怨恨,我刚出生时怨恨我的性别,不让我跟着他的姓氏,我姓衡,而他姓周。长大些,他怨恨我不够优秀,不能让我在酒局上多言几句。五年前我发现他出/轨,我的母亲离他而去,他恨我搞走了他的老婆。这个被我称作父亲的男人,始终活在怨恨里。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孩子是哭喊着“我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她们被迫降临,然后苦苦求生。

我走到内堂,桌子上摆着一张祖母的黑白照,她温吞的笑容定格在四四方方的黑框子里,那个笑容让我觉得她还有更灿烂的笑容跟在后面,然而摄影师贪图效率,没有时间等待。

我记得老祖母有一只白猫,不大不小,我来到这么些天,却一直没有看见。

也许,祖母也就像那只白猫,永远地离我而去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才知道,我的老祖母,姓衡。我站在摇曳的烛火面前,终于泪如雨下。

——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踪我的父亲,至少在他接通那通电话之前,我绝没想过。

那是我祖母下葬的第五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父亲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新剃的胡子让他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

吃晚饭的时候他的电话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电话响了,父亲只是扫了一眼那个号码,我看到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拿着筷子的手有些微颤。他先是借故动了动领口,我觉得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电话挂断了。

我只是低着头用筷子一点一点地拨动碗里的饭菜,突然间索然无味。但我还是忍到了整顿饭吃完,最后我把盘子里没有吃完的饭菜全都倒进了垃圾桶里。

我得承认,我偷听了那通电话。当我父亲接通电话之前,我就站在他房间的窗外。他与对方的对话悉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记得那晚的月光很好,因为当我站在那扇窗前时,我能看到脚底浮动的月影和飞舞的小虫。我当时一定低着头。

那晚我躺在床上,感受着从窗户里涌进来的阵阵凉风,我觉得我像是躺在冰凉的海底,身边的水流快要把我吞没。我闭上眼睛,耳边的风声越来越清晰,在黑暗中,我想到老祖母的那张脸,现在她躺在深深的地下,那个地方,是否也是这样寒冷,这样黑暗?我想到五年前那个风吹的黑夜,黄瑛告诉我“黑暗中没有恐惧”,可为什么我现在置身于最深的黑暗里,还是痛苦难当呢?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起来了,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套到我身上,然后站在镜子前看着我自己。那个时候我正值青春期,说实话我不确信自己是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那时我留着长长的头发,肩膀硬邦邦的全是骨头,小腿骨上干扁扁地包着一层肉。那就是那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了,我的头发好像变得比平时更柔软,胸脯像个圆滚滚的桃子,小腿比往常更直。我惊讶于身体的变化,直到我从镜子里看到了父亲的脸。

我的身体瞬间就站直了。然后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我从没有见过的微笑,嘴巴上方皱起一道弧线,嘴唇紧巴巴地抿在一起,那抹笑容很快地划过他的脸。

我的身体瞬间就站直了。然后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我从没有见过的微笑,嘴巴上方皱起一道弧线,嘴唇紧巴巴地抿在一起,那抹笑容很快地划过他的脸。

他说:“很漂亮。”

然后他就打开门走了。

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我缓了一会神,觉得有些羞愧难当。为什么这种自我欣赏的时候偏偏就被他看到了呢?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用手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全都脱下来——就像我一件一件套到身上那样。我把那些衣服放到一个铜盆里,然后点燃了火。

火苗像水一样很快就淹没了衣料,那些我曾热衷的花纹此刻被火苗舔舐着,毫无还手之力。鲜艳柔然的色彩像鲜花一样渐渐变得枯萎。我静静地看着,我觉得我心里有一种东西在平静地燃烧。父亲的眼神和微笑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像卡带的电影镜头般在我脑海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我觉得我心底有些东西是火苗也无法吞噬的。

我想,这是我最贴近黄瑛的时刻。

好像我记忆里的所有故事都发生在黄昏时刻。知道多年后的今天,所有的细节还都无比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袖口处有黑色凸起暗纹,我觉得那是一只蝴蝶。下身穿着黑色的长裤,裤脚略微有些长,走路的时候会碾在脚底下。这是我父亲一贯的打扮,我还记得那时我们一家人还平静的生活在一起时,妈妈总会笑他,说她这是“附庸风雅”。事到如今我还能清晰地记得浮现在她脸上的那种微笑,鲜艳的嘴唇咧开,细细的鱼尾纹从眼角一点一点地绽开。如果现在妈妈还在他身边,说不定也会这么笑。

我以前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我几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仅仅距离他十米远,我在心里默默地回想着我从电视上看到的谍战剧,就好像不自觉间我已经成了电影里秘密行动的女特务。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经过第二个路口时,他停下来买了一束花,我当时躲在一家馄饨店的牌子后头,老板娘从店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我好庆幸她不算是个热情的店主。我看到他已经付了钱,继续往前走去。

我迈开步子紧跟了上去。

经过那家花店时,我看到一抹金色的阳光正好照耀在门口的鲜花上,金黄和鲜红的色泽交融在一起。我开始想象他要见的人的样子。

事实上,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那一天他要见的人到底是谁。

因为我碰到了黄瑛。

——

那是一道很长的楼梯,尽头处很暗,而黄瑛就站在那最暗处。几分钟前,我父亲沿着这道楼梯慢慢上去,然后在黑暗里消失了。我不知道他打开了哪道门,进入了哪个房间。

自从看到黄瑛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秘密任务即将宣告失败。然而我不知道的是,一个更大的秘密仍然等待着我。

黄瑛穿了一件雪白的衣衫,一张细长的脸蛋也格外雪白,不知道黄瑛随了谁,丹凤眼细长眉,不言不语看着你的时候冷冷清清。就像现在,黄瑛从楼梯上探下头,她看我的目光像极了月亮。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退缩,她那个眼神,太直白,太坦率了。毕竟 ,身藏污垢之人如何也不能在月亮面前皎洁。

濯污之人不见月,正如我不想直面黄瑛。

我下意识地后退,想要立马离开这个地方。这时候黄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这就好像一股力量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后背,我承认我再也无法迈开步子。

我回过头,黄瑛已经走下了楼梯。

她看我的眼神说不上欣喜也说不上冷淡,反正不像是时隔多年再次见面的故人应有的表情,这让我想起五年前我向她介绍我的名字的时候,那时她的脸上也是这种笃定的神情。

“你不记得我?”

我看着她,连忙说:“记得。”我不想让她认为我是一个不近人情乃至背信弃义的人。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我用了“背信弃义”这四个字,尽管那时的我还不明白黄瑛于我的“义”到底何在。

黄瑛似乎并不在乎我的顾虑,因为她下一秒就向我靠近,低了低声音:“你会玩骰子吗?”

她的眼神黑亮得仍旧像一只狐狸。

直到现在我仍旧认为黄瑛就像一只神秘的百宝箱,你知道她是一个神奇的百宝箱,可是你并不知道你下一次会从里面掏出什么,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看向你的眼神都像为你设下的悬念。就比如现在,她投掷骰子的动作看上去就像一个老赌鬼。这么说或许并不恰当,但是我实在找不到其他任何语言来描述她举手投足之间的娴熟与自如。

这时候黄瑛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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