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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黄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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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知道,黄瑛就是个坏女孩。

衡桉呢?

只有衡桉自己知道,自己也不是个好女孩。

有一天衡桉捡到了黄瑛的笔记本,从此两个女孩秘密开始燃烧。

两个坏女孩的故事。

——

她们被迫降临,然后苦苦求生。许多年前,那时候黄瑛看着眼前的黄昏,忽然转头看向我,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你会写我的故事吗?”

我笑,风堵住我的嘴。

“你有什么故事?”

我揶揄了一句。她别过脸去,不接我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便笑了,说:“我没有故事。”

我确信黑夜就是在那一瞬间没向我们的,淹没了一切言语。

现在,我得承认,我说的那是一句玩笑话,黄瑛的故事,我一辈子也讲不完。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一天,那个场景好像一个卡住了的电影镜头,每当我的回忆开始倒流时,那一幕就是一个新的开始。那也是一个黄昏。

那时候我的老祖母还在世,已经是花白头发,皮肤暗黄,眼睛浑浊。老人家腿脚不便,平时只能拄着拐杖微微活动几步,走不远,走一回歇一会。她有一只猫,平时就喜欢抱着猫坐在屋檐下,阳光落在脚边,漫长的一个下午这样就过去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这一生还有多少个这样悠远的下午。

我盘腿坐在里屋的矮床上,歪头用毛巾擦着我湿漉漉的头发,清凉的水滴不断往下掉,后背湿了一片,衣服黏糊糊地粘在我的背上。

风扇百无聊赖地来回歪着头,我的后背却不停的往外冒汗,昏暗的房间压在树荫底下,风声却不断。

窗户半敞,一抹斜阳黄油般地涂抹在房顶上的树枝上,一支细竹竿突然横过来,打破了这一片和谐的景象。祖母屋后的人家久无人烟,这会儿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会动的竹竿,我像发现了新大陆般的站起来,踩着矮床,扒住窗台,踮起脚尖朝外看去。

细网格窗纱在我眼前晃动,朦朦胧胧地罩住窗外的一切,恰似一场流动的电影。

我看到几个男孩站在后屋的屋顶上,领头的是那个高个子的男孩子,手里扶着那根细长的竹竿,整个人也竹竿般的瘦。他身边围着几个矮个子的男孩子,看样子比我还要小,也都仰着头,张望着。

高个子男生抬着头,伸长脖子往树上看,同时扶着竹竿的手不停地摇晃着,纽扣般的红果子纷纷从枝头坠下。

远处传来狗吠声,屋顶上的小孩子捧着红彤彤的果实,更欢腾了。

我注意到一个小石子突然闯进视野,高个子男孩短促地“啊”了一声,用手捂着了他的后脑勺。我知道他被突如其来的小石子击中了。

他猛地回头,表情狰狞。

我猛地下蹲,缩回偷窥的脑袋。

有人骂了一声,我又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重新藏好好奇的眼睛。

高个子男孩弯下腰捡起那颗小石子,张牙舞爪地朝屋顶下扔去。我看着他那个狠命劲儿,身体也不自觉的随着他的动作往下坠,就好像他手里的石子投的不是别人,而是我。但是我的眼睛仍然耐不住好奇地随着飞奔的石块望去。

屋顶上有个声音喊道:“是黄瑛!”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黄瑛。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便联想到了坐在小卖部树底下的那个肥胖的女人。那还是几天前我父亲送我来的那一天,老祖母拄着拐杖牵着我的手去买糖块,几个女人坐在树底下,嘴里嘻嘻哈哈笑着。那个胖女人嘴巴里还含着黑乎乎的瓜子壳,随着她的动作慢慢蠕动。

她吐了一地果壳,说:“黄瑛啊,那个小婊/子!”然后一群女人仰头笑了,我能看到她们嘴里黑漆漆的蛀牙。

老祖母看了她们一眼,捂住了我的耳朵。我从祖母眼神里看出来,那不是我该听到的话。

还记得那块黄油般金灿灿的斜阳吗?当时黄瑛就站在那块黄油的正中心。她微微仰着头,挺着平坦的胸脯,看着屋顶上的那群男孩,阳光金粉一般泼在她身上,洒在她周围,我那时躲在窗户后面,觉得她身边的一切都在流光溢彩。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眼底好像涌动着一种神秘的力量,像火一样在黑暗中闪动,让你不得不直视她的眼睛。

我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那颗石头落在了她的脚边,屋顶上的几十双眼睛,连同我这个局外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她的脚边。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黄瑛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那块小石子,小石子不堪重力,虫子似的爬出去了老远。

阳光晃在她的脸上,她好像轻轻撇了一下嘴角,绽出一个奇怪的笑。

这个动作好像更加激怒了屋顶上的男孩,他们开始捡起手里的红果子往下投,一颗颗野樱桃落在她的头上,肩上,身上,然后再无助地滑落到地上。

很奇怪,我的目光很难从黄瑛身上移开。

目光中,瘦弱的女孩开始弯下腰去捡拾纷纷而下的红果子,鲜红的果子落在她身上,有些炸开,皮肉四散,红色的汁水溢出,染红了黄瑛米色的上衣和裤子。

黄瑛只是弯腰从地上一颗一颗把果实捡起,她纤瘦的小腿在宽松的裤管里前后晃动,我看到她把小小的樱桃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然后笑了。我好像明白她的挑衅,就为了此刻的收获。

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明白,原来黄瑛的一生都在等待这么一刻,一直以来,她都等待着属于自己的胜利。

——

祖母在门外叫我。

她好像刚刚睁开眼睛,花白的头发微微起伏。我看到她臂弯里空荡荡。老祖母的眼神也空,直愣愣地看着我。那一刻,十二岁的姑娘与七十二岁的老媪交换了身份,就像一个丢了猫咪的孩子无助地望着她的老祖母。

于是我们开始找猫。

老祖母拄着拐杖,站在屋前一声声呼唤着猫咪。我抬头看了看屋檐上渐落的余晖,慢慢地沿着小路挪动着脚步。我知道,天快黑了。

现在想来,我已经忘记当年那个胆小怕黑的小女孩走在那条孤零零的小路上时,嘴里叫的是什么名字,咪咪还是喵喵?我记不清,好像天底下的猫都该叫这个名字。

我只记得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的感觉,风在动,草在动,声也动,气也动,唯有我不敢动。草叶贴着我的脚踝遛过,一下又一下,好像黑暗中一双柔软的手,网住了我前去的路。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我的背一下子就僵了,我直愣愣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我想象着巨大的怪兽向我伸出舌头。更远处好像传来祖母的呼唤声,我听不清她在叫猫咪还是在叫我的名字。静下来,耳边却静得什么都没有。

我看到一个黑影朝我靠近,我张了张嘴巴,黑暗好像吞没了我的声音。

“你是谁?”是黄瑛的声音。

我的身体在一瞬间软下来。知道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意识到,在那一刻之前,我并没有听到过黄瑛开口讲话。可是十二岁的我站在黑暗中,在那道青涩的声音刺破黑暗时,我便了然,这就该是黄瑛的声音。

“我找我的猫。”我下意识说出我心中所想,并没有意识到答非所问。

黄瑛站在黑暗中,她笑了一声,很轻很淡的一声。

一阵晚风刮过来,草叶贴着我的脚踝摆过,柔柔软软的,像水底的游鱼。

“什么样的猫?”

在我印象里,黄瑛不该是轻易伸出援手的人,我摸不清她到底想问什么,只好说:“纯白色的,不大不小。”我下意思地用手给她比了个长度,等手指放下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并不能看到我的动作。

黑夜吞没了一切言语,也让我变得迟钝起来。

黄瑛忍俊不禁,“是不大不小。”

然后她说:“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黑暗里没有恐惧。”

我写过无数个故事,在这一点上,我很擅长虚构,为了让这个故事保持连贯或者精彩,我完全可以杜撰一个精彩绝伦的回答,可是我偏偏不想这么做,我知道这是黄瑛的一切,我都必须保持真实。真实就是,我忘记了我当时的回答。但我记得黄瑛笑了,很清爽的笑了,我不知道她是被我逗笑还是发自内心的想笑。

我们不再找猫,而像是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摸索着。

黄瑛问:“你家在哪儿?”

她的用词让我恍惚了一下,我想说我已经没有家了,但是我还是忍住了,给她指了个方向。

她语气有点揶揄,“这么晚也没有人找你?”

“你不也没人找么?”我回口很快,说完便暗自后悔了。

黄瑛往前走着,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草,说:我们不一样。”

过了很久我都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谁都不说话了,慢慢往前走着,过了一会,她说:“伸手。”

我犹豫了一下,在黑漆漆的夜里张开手心,她摸索着往我手里放了两颗圆圆的肉球。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神色,但我知道,此刻的她,知晓我的恐惧。

不待我接话,她说:“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在脑海里想象着她说这句话的神色,我对她说:“你现在你没见过我。”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我也停下了。她站在那里背过手去,往前倾了倾身子,仿佛要看清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然而黑夜如同墨汁糊住了我们每个人的眼。然后她慢慢站直身子,笑了,她说:“没见过。”

后来我想,那晚应该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慢慢地我看到有光亮从窗口溢出来,回头想想这一条路一直走过来,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走出来多远。

黄瑛突然说:“我是黄瑛。”

我转头看向她的脸,昏黄的灯光落在她漆黑的眼睛里,耀耀闪烁。很久以后,当我从书上看到有资料说明中国人的眼瞳大多数是棕色而不是黑色。那个时候我想,原来黑成黄瑛那样的瞳色,真的并不多见。

说完那句话,还没等我回神,黄瑛已经转身离去,她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些变成了金色,宛如金色的羽毛在黑夜里微微起伏。

我走到明处,摊开手心,掌心中赫然躺着两颗鲜红的野樱桃。

后来我想,我握在手心里的,是我的恐惧。

——

猫是翌日傍晚回家的。

我跑出院子,看到黄瑛站在檐下。她仍然穿着昨天的那套衣服,野樱桃的汁液绽开,像满身的伤痕。

她看到了我,眼睛闪烁了一下,下巴往白猫那儿点点,抱着手臂倚在门上,像在印证我的话:“白猫,不大不小。”

她那个样子,好像一个在陌生人面前也可以游刃有余的大人。我向她道了谢。

我听见身后的门帘传来一阵响动,我知道这是我的祖母抱着猫进屋去了。

黄瑛仍然靠在那儿,只是看着我。

我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周围的物件,最后看向她的眼睛。对于找话题这件事,我向来不擅长,最后我说:“我叫衡桉。”

黄瑛点点头,那模样就像她本就知道我的名字,然后她的眼睛瞥向一旁,说:“你看书?”她的口气有一点不可思议。

我的目光随她看过去,她看的是我随手放在板凳上的一本书,书皮正随着微风轻轻掀动。

我只是顺着她的话头:“你要看吗?”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那本书上,却摇了摇头,说:“不了。”她看向我,又补了一句,“我没有时间。”

然后她就走了,没有回头,她说:“看好你的猫。”

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我忽然意识到,黄瑛身上有些东西是不属于我们这些同龄人的。

我回到屋子里,老祖母抚摸着她的猫,看到我进来,抬了下眼,并没有说话。

往后的几天我再没见过黄瑛。

日子仍然缓慢地流淌着,早晨睁开眼睛,一只手伸出窗外拥着朝阳,一只脚就已经踏进黄昏,然后日复一日地迎来最为漫长的黑夜。祖母炒着很淡的青菜,熬着很白的粥,抱着很老的猫,瞌着很长的睡。

有时候在很漫长的下午,我放下手里的书,站到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屋顶,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那天我看到的一切,黄昏,竹竿,野樱桃,还有黄瑛。然而我的耳边却只有红艳艳的野樱桃下坠发出的“扑扑”声。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一句诗这么写:闲敲棋子落灯花。

有一天,门被敲响了,是黄瑛。

她看着我,开门见山地说:“借我本书。”

那个口气,熟稔地就像我和她是从小玩到大的挚友,而不是仅见过三次面的陌生人。

我确信有一瞬间我有察觉到她和我前几次见到她时的不同,除去她身上惯有的散漫和随性,此刻站在我的门前的她多了些隐忍和慌张。

我开了门,让她进来。

祖母在睡觉,猫在院子里闲逛。

我放轻了脚步,黄瑛在后头跟着。

我带她到我的房间里,打开了我从家带来的书箱。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最喜欢的一部分书籍。我看到在我打开书箱的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她就又恢复了她一贯的散漫。

在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好像靠近了一步,因为我意识到,散漫也许只是她的一张面具,面具之下,她也只是个孩子。

我说:“你选一本。”

黄瑛只是扫了一眼那一箱书,别过眼说:“要我上回看到的那本就行了。”

我回想了一下,然后走出了房间。

我从外屋找到了那本书,那是一本卡尔维诺的《意大利童话》,雪白的封皮,内页却有些泛黄了,我已经记不得这本书的来路。

我回到房间,看到黄瑛仍然站在原处,只是静静地站着。我把书递给她,让她坐下。

她用手指小心地摩挲着书籍的封皮,双脚并在一起坐在椅子上。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她有些不安。

“你喜欢看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盯着那半敞的书箱的。

我应该是笑了一下,说:“不看书太无聊了。”

我到现在也想不通我为什么下意识地撒谎,故意摆出一副我很爱读书的样子,仿佛真的一日不读书便是荒废一天。从小我的家人便会拉着我的手,对别人微笑,那些大人便会笑着说:“姑娘真会读书,以后准时读书学习的好苗子。”这么多年来好像所有人都信以为真,觉得我真的是爱极了读书,可只有我知道,我从来都不是,我才是不折不扣的坏孩子。那为什么我在黄瑛面前也要撒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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