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厌,你喜欢我什么?”她问。
谢厌愣了一下,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闪了闪,灭了。
他低头看着那半截烟,认命地笑笑,抬眸看连南,眼神像是要把她吞噬一样,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我说不清到底喜欢你什么,但能让我说出‘我们试一试’的女孩,你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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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年,连南在仁春读高中。
那几天仁春一中刚举行完期中考试,连南抱着几本书穿过走廊往教室里走。刚考完试大家都兴奋,乱哄哄打成一片,几个女生围成一圈聊最近刚上演的电视剧,男生们来来回回搬了几趟书,这会儿正喘着粗气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灌水。
每个教室里都大敞着门,里头没几个人,风扇呼呼转着,风穿堂而过。
连南听见有人叫她,往外一看就见云越趴在门框上朝她笑。
“咱们也出去浪不?”云越笑嘻嘻地问。
云越冲她眨眨眼睛说:“北城那边新开了家餐厅想跟你去尝尝鲜儿。”
连南知道她笑得不怀好意,睨她一眼,淡淡道“不去。”
“别啊。”云越怕她来真的。
连南侧头颇玩味地笑她:“咋?”
“贺川也去。”
连南这回笑开了。
云越看出连南故意使坏,跳过去打她。“哎,你别,小心我真不陪你。”连南瞪她。
风吹在脸上很温润,两个女孩一起笑了。
傍晚时下了阵雨,这会儿空气湿漉漉的,叶子绿得像蜡笔涂上去的,树叶尖儿上都挂着晶亮的水珠。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连南往前走了几步,一群女生嬉笑声从身后响起,连南往旁边躲了躲。
身侧一个男生微微低头从她的伞下擦过。
连南侧了一下伞,正巧撞进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他表情淡淡的,眼睫上挂了晶莹的雨珠。
雨点落在伞面上,传来清晰的滴答声。
他远去的身影倒映在水洼上,他垂着眼睛,睫毛轻颤。
连南先到了一会儿,在旁边的书店呆了一会儿俩人才来。
新开的餐厅,里头没什么人。环境倒算得上典雅,靠近道路的一旁是落地窗,可以看到路对面。
连南去拿了几瓶橘子酒,那酒跟果汁一样不醉人。
连南坐在他俩对面看他们你侬我侬的还挺不自在,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过了一会她就提出要去外面书店待一会。云越脸喝得红扑扑的抬眼轻轻点了点头。
推门出去一阵风钻进脖子,连南差点打个喷嚏。这时外面街边的路灯亮成一排橘色的线,旁边的店铺林立还都挺热闹的。
连南缩了缩脖子一头钻进了旁边的小书店。
她蹲在书架前找了好一会最后挑了一本《达洛维夫人》,封面是一幅戴着帽子的女人的油画,颜色用的很烈。
她拿着书坐到靠窗的座位上。
晚上书店人不多,灯却开的很足,橘色的灯光显得很温暖。店主是一个中年男子,此时正百无聊懒地翻着一本侦探小说。周围很静,连南书看得很踏实。
期间连南无意间抬头瞥向窗外,目光突然一滞。
那儿有棵树,树底下站着几个人,剑弩跋扈。有个男人穿了个黑色连帽衫歪歪斜斜地倚在树上,树影婆娑看不清神色。连南远远地能看见他指尖零星的火光。
室内的吊灯全都明晃晃的映在玻璃上,远远看去像是挂在那些人的头顶上。
十月的天气了,树影在玻璃上晃。
连南不是没见过眼前这架势,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心里大概有个猜测,但令她意外的是那群人里竟有几个她熟悉的面孔。
为首的几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有个人突然朝对方扑了上去,见状彼此身后的人一拥而上。隔着个马路连南都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场面的混乱,几个无知的路人纷纷一脸惊恐的绕道而行。
群架都不知道要找个隐蔽点的地方打么。
纵使场面一度混乱树下那个男人都没上前一步,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看了一眼那些撕打成一团的人转身离开。
连南目光清明,像看一部沉默的哑剧。
连南最终掏钱买下了那本书。老板收了钱高兴地顺口说姑娘眼光真好这本书才刚进了不久。连南抿嘴笑了笑,知道这是客套话。
那晚俩人告别了贺川之后已经十点多了,云越给家里拨了个电话睡在了连南家。
翌日清晨连南天刚蒙蒙亮就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外面烟灰色的天一动也不想动。
早晨到学校时还早,校园里静静的没几个人,连南埋着头走楼梯,前面有两个人慢悠悠的走着,连南懒得抬头看。
“你说他敢不敢----”一个突兀的男声响起。
“他不敢。”
一个声突然打断,拖着懒洋洋的调儿。
一个身影从连南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抬起头,看见谢厌就那么倚着墙角痞痞的勾着嘴角笑。
旁边的男生嗤笑了一声,语气有些玩味:“就,徐长今,知道吧,人家偷着打听你呢。”
谢厌瞥了她一眼,语气轻佻:“你知道么……”
连南快速地从他们身旁走过,没听清后面的话,直到上了新的一层还能听到几个人的笑声。
教室里也静悄悄的,早来都趴在桌子上啃书,还有几个人半睁着眼吃早餐。
像莫松这种人就属于前者,他是连南的同桌,数学成绩很好,还曾经得过市里数学杯金奖。
这时候莫松刚刚做完一个物理题,心情不错,指尖转了几下笔抬头看连南:“你今天来得挺早。”
连南拉过椅子‘嗯’了一声。
“昨天没怎么睡好。”连南从桌洞里掏出一篇英语阅读理解。
莫松一时没接上话,过了一会他说连南你那本‘汪曾祺’看完了吗我想借借。
连南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笑;“开窍了啊你,我还以为你除了数学之外什么都不感兴趣呢。”
同学们陆陆续续来到教室里,这会儿教室里乱糟糟的,莫松没听清她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看见她嘴唇一张一合的冲着他笑。
莫松听见连南笑了两声说了句行。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都是学生嬉笑的声音。连南一片阅读短文看了十分钟还没看完索性从书包里掏出本《山音》来看,她最近有点迷川端康成。
考试成绩隔了一天就出来了。连南照样对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哀声叹气。
旁边莫松听见后看了她一眼说多少啊我看看。
连南认命的把卷子递过去。
莫松看了看卷子用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说;“这几个地方方法不对。”
连南眨了眨眼探过头去。
“这里”,莫松看了眼连南,“连接AM作辅助线。”
连南不明白,半晌指着那条铅笔印问;这辅助线有什么用啊.....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急急住了嘴。
莫松叹了口气说;看上去的确没有什么用,可是没有它这题就像缺少一把关键钥匙找不到出口。
莫松一直都认为做数学题就像独自走迷宫,正确答案就是迷宫的出口。
连南睨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她在沮丧的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同班的女生肖晓来找她借语文试卷。
好在她的语文成绩还是拿的上台面的。
此时肖晓正捏着她的语文试卷叫嚣着天理不公。
“136哎,”她突然提高嗓音,连南不禁侧了侧耳朵。
肖晓‘啧啧’两下笑说连南你也太厉害了吧长得漂亮文笔又好简直逆天。
连南起身就要拍肖晓,被她笑着躲开了。
那天晚些时候连南收了作业往办公室走,很远就听到办公室里李老头中气十足的吼声。
连南在门口默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没有什么动静才抬手敲了一下门。
“进。”
她低头走进去。
办公室这会儿倒是静静的,李老头侧着身子,他前边斜斜地站着个身影。
连南斜了一下眼睛,那人正好撑起眼皮朝她望过来。她忙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往里走,毕竟这种事还挺尴尬的。
“谢厌你看看人家连南,语文成绩每次都是数一数二,你呢?光语文就给你拉多少分!”
连南眼皮一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听见李老头又说,谢厌你有那闲时间要多向人家请教请教。
他好像是哼笑了一声,低低地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李老头又怒:“什么态度你这是?!”
他这回直了直身子,淡淡的嗯了一声,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样儿是真混。
连南心里想着,三步并两步走出了办公室门。
那晚连南被留下来扫地,回去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路过一个巷口时遇到一个男人在路灯下推着车子买书,晚上天还很凉,连南看他不易走过去挑了几本。
回到家余陶正在做晚饭,连裕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球赛。
“爸,妈。”连南换下拖鞋挨个叫人。
余陶在厨房应了一声,连裕眼睛盯着电视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盘。
“回来啦洗个手过来吃橘子。”
连南往电视上瞥了几眼,西班牙球队刚好进了个球,连裕眼睛都笑弯了。她甩了甩手往厨房里走。
“妈?”她趴着门框,露出个头。
“外头是不是下雨了?我听着滴答滴答的。”余陶甩了甩手上的水,朝锅里打了个鸡蛋。
“下了有一会了。”连南点点头。
“考的怎么样?”余陶将盘子里花花绿绿的圆椒下锅,随口问。
连南眼盯着锅里的冒着的泡儿说还不错。
过了一会儿余陶又想起来什么,说:“对了,南南你上回要我找的书我给你放在书架上了。”
连南弯着眼睛笑说谢谢妈。
吃完饭后连南帮忙收拾好碗盘才回房间,余陶跑到阳台上给老朋友打电话,连裕仍然在看球赛,怕影响到连南读书声音开得很小。
连南推开门就看到书架上放着的那本《无依之地》 。连南拿在手上来来回回的看那书封,书沉甸甸的,还没开封。
她坐到桌旁,打开了平时读书写字用的台灯。
她把书拿在手上摩挲了一会儿,突然掉出来一张字条,上头是连南熟悉的字迹。
“华丽和漂浮都不易长久。你要知道,给予文字阅读快感是远远不够的,内容,思想,境界,灵魂,精神,自由和宽阔,这些才重要。”
连南看着看着不禁无声的笑了起来,余陶还是这么细心。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字条重新夹回书里,打开了电脑中的文档。上头是一篇写了一半的小说,关于地震的。考试前起的笔,删删减减的写了一万多字,因为考试耽搁下来。
光标停在新的一行不停地闪烁着,上面最后两行写的是:
“你能想象春天来临的时候吗?”
“有春天吗?我已经经历了太多冬天。”
连南看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输上去几个字,想了想又删了个干净,最后按了原样保存。连南看得开,能写就写,没思路了就先放着。
这时候电脑吱吱两声,右下角的小企鹅闪了两下,连南凑过去一看,好友申请好友验证,网名叫半山。
连南笑着想,这得多喜欢王安石啊。她就这么想着点进了对方的主页,她本以为里面都得是王安石,没想到对方的页面干干净净,签名简简单单十个字:步行于荒野,一步一春天。
连南曾经在经常发表文章的杂志上放过企鹅号,以前有几个读者加过她,连南想着,手下点了好友通过。
雨还在下,沙沙地擦过窗户,屋里却很安静,连南等了好久都不见对方发消息过来。连南关了灯平躺在床上。
“春天来临的时候吗……”她轻轻想。
周围一片漆黑,风吹着树叶沙沙响,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细雨,雨声在黑夜中蔓延开来,连南在雨声中闭上了眼睛。
那年十二月份连南参加了学校里的小组活动项目,各班级自由组合,云越也在里面。
连南忙里忙外的跑了一个多星期,项目总算圆满结束,还在学校评选中得了奖,一群人高兴的要命,嚷嚷着要出去聚餐。
“什么时候?”连南问。
云越想了想说;“这周五吧。”又转头问连南去不去。
连南想了想还是说:“去吧。”
一群人在北城那边订了个包厢,一群年轻的男女们兴致很高,说说笑笑的闹个不停。
连南看不惯那些个人喝酒聊骚,坐在这边听几个女生唱歌。旁边有个女孩低声唱了首张悬的歌,轻轻柔柔的调子,倒不太适合在这么闹腾的场合唱。
连南听见那边有人开始起哄,她听见几个人调笑说不够意思啊谢三儿怎么才来。
连南循声望过去,只见谢厌斜斜的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时一道女声突然插了进来:“怎么,不让我们进了?”
声音甜的有些发腻。
徐长今从谢厌身后滑进门来,脸上满是笑意。
谢厌站在门口没表态。
众人把这态度当做是谢厌的纵容,哄笑着把俩人拥到酒桌前。
“怎么回事和她?”高渐阳递了杯子小声问。
谢厌扫了他一眼,淡笑一声:“就你看到的那样儿。”
“和她?”
谢厌灌了一口酒,没说话。
桌上有几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人说谢厌你们俩来晚了啊得罚酒。徐长今一边低声笑说我也得喝啊一边拿眼睛轻扫着谢厌。旁边的人自然说不用,让谢三儿代你了。
谢厌是独子,但他上边有两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叔,旁人都叫他“谢三儿”。
徐长今闻言皱了下眉,笑着看着谢厌把两杯酒灌下去。
又是一波哄笑。
连南错开眼睛,旁边的女孩恰好一首歌结了尾,低声问她要不要来一首。
连南接过话筒站起来,云越带头给她鼓掌。
她点了一首朴树的《生如夏花》 ,熟悉的前奏响起,她听到几个姑娘低下头小声说没听过。
那时候朴树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歌手,大街小巷放的是“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包厢那边依旧很吵,说笑声不停不息,连南在霓灯下平静的唱。
轻柔的声音淹没在酒桌上的说说笑笑里。
谢厌被灌了几杯酒,眼睛里浮起疏离的醉意。头顶上的灯亮的闪眼,他抬手遮了下眼睛。
旁边的高渐阳歪头看他笑着说醉了啊。
谢厌嘴角放荡笑:“哪能啊。”
他抬眼往旁边一撇,目光一滞。
隔着觥筹交错的人影他看见女孩清瘦的身影,白毛衣碎花裙,软发束在脑后,干干净净的样子。
她微微昂着头,露出的一截脖径很白。
他听见她唱: